“還有我!”石頭掙扎著坐起,雖然還在咳嗽,但眼神堅定,“我是‘藥引’,知道晉王煉藥的很多事,我能幫忙。”
“我也是!”
“我也去!”
孩子們陸續醒來,聽見對話,一個個都爬起來,圍了過來。他們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五歲,個個瘦得皮包骨,臉上、手上還帶著符文的傷痕,但眼睛都亮得像燃著火。
三十個孩子,三十雙眼睛,都盯著林見鹿。
“姐姐,帶我們報仇。”石頭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不想當藥人,不想等死。我們要報仇,要活著,要好好活著。”
林見鹿看著他們,喉嚨發緊,眼眶發熱。她想起義仁堂的五十三條人命,想起白家的三十七條人命,想起瘟疫巷的三百多條人命,想起鬼面號上那些不知名的冤魂。
血債,太多了。多到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她不能倒。她是義仁堂最后的傳人,是白家最后的血脈,是這些孩子唯一的希望。
“好。”她一字一句道,聲音在破廟里回蕩,清晰,堅定,“我帶你們報仇。但報仇之前,我們要先活下去,要變得更強,要有足夠的力量,去掀翻那些畜生。”
“怎么變強?”陳大牛問。
“學本事。”林見鹿看向陸擎,“陸大哥,你能教他們功夫嗎?不求多厲害,至少要能自保,能殺人。”
陸擎點頭:“能。我在漠北帶過兵,知道怎么訓人。但這些孩子太小,身子又虛,得慢慢來。”
“我教他們認草藥,學醫理。”林見鹿道,“我是大夫,救人殺人,都靠這個。他們學了,既能自保,也能救人。”
“我教他們設陷阱,打獵。”陳大牛說,“在山里生存,這些必須會。”
“我教他們識字。”秀娘開口,她抱著孩子,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爹是私塾先生,我認得字,能教他們讀書。讀書,才能明理,才能不變成那些畜生一樣的人。”
“我教他們做飯,縫衣服。”丫丫小聲說。
“我教他們爬樹,掏鳥蛋。”小栓子挺起胸膛。
眾人一一表態,連老秦頭都寫道:
“我、教、他、們、認、路、辨、方、向、還、有、苗、疆、的、蠱、術、基、礎、防、身、用”
破廟里,一時間群情激昂。這些傷痕累累的人,這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求生的光,是復仇的光,是希望的光。
“那就這么定了。”林見鹿站起身,走到破廟中央,環視眾人,“從今天起,這里就是我們的家,我們都是兄弟姐妹。我們要一起活下去,一起變強,一起報仇。”
“但在這之前,我們要先做一件事。”陸擎忽然道。
“什么事?”
“立規矩,定名號。”陸擎看著林見鹿,“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軍隊有軍隊的紀律。我們要成事,不能是一盤散沙。得有名號,有規矩,有目標。”
“名號……”林見鹿想了想,“就叫‘義仁’吧。義仁堂的義,義仁堂的仁。我們要用義仁堂的名號,去行義事,報血仇。”
“好!”眾人齊聲道。
“規矩呢?”陳大牛問。
“三條。”陸擎豎起三根手指,“一,不傷無辜。二,不棄同伴。三,不懼生死。違者,逐出義仁,永不相認。”
“目標呢?”石頭問。
“四個。”林見鹿也豎起四根手指,“一,活下去。二,變強。三,找到徹底解毒的辦法。四,扳倒晉王,為所有枉死的人報仇。”
“好!”
聲音在破廟里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說得好。”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點戲謔,但很清晰。眾人一驚,齊齊看向廟門口。
只見一個人影斜倚在門框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里提著個藥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冷得像冰。
是毒秀才。
“你怎么……”陸擎握緊彎刀。
“我怎么回來了?”毒秀才走進來,很自然地走到火堆邊坐下,從藥箱里拿出個水囊,灌了幾口,“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正好趕上你們立誓,不錯,有點樣子。”
“你辦什么事去了?”林見鹿警惕地問。
“去見了個老朋友,要了點東西。”毒秀才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扔給林見鹿,“打開看看。”
林見鹿接過,打開。布包里是幾頁泛黃的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幾幅圖。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天乙針訣》的殘頁――是她父親書房里那本手抄本里缺失的幾頁,其中一頁就是關于“鎖魂印”和“噬心蠱”的破解之法。
“你怎么會有這個?”她聲音發顫。
“從晉王府偷的。”毒秀才輕描淡寫,“晉王滅了義仁堂,拿走了《天乙針訣》原本,但手抄本被你爹藏起來了,只丟了幾頁。我查到那幾頁在晉王府的密室里,就去拿了回來。”
晉王府的密室,他說得好像去自家后院散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見鹿盯著他。
毒秀才笑了,笑容依然溫和,但眼底有某種深沉的哀傷:“我姓白,白憐生是我師父。但我還有另一個身份――”他頓了頓,緩緩道,“我是你舅舅,你娘同父異母的弟弟。”
林見鹿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舅舅?母親的弟弟?可母親從沒提過她還有個弟弟。
“三十年前,白家滅門時,我在外面游學,逃過一劫。”毒秀才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水囊的手在微微發抖,“回來時,只看見一片廢墟,全家三十七口,全死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姐姐的下落,知道她被林太醫所救,嫁到了京城。但我沒敢相認,怕給姐姐惹禍,也怕被晉王發現我還活著。”
“所以你就隱姓埋名,拜白憐生為師,學了醫術和毒術?”陸擎問。
“嗯。我要報仇,但一個人力量不夠,得學本事,也得等時機。”毒秀才看向林見鹿,眼神復雜,“直到三個月前,我聽說義仁堂出事了,就知道時機到了。晉王開始清場,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要死。我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
“所以你讓白先生來救我們,又親自去苗疆找噬心蠱,還冒險去晉王府偷《天乙針訣》的殘頁……”林見鹿喃喃道。
“不只是為你,也是為我自己,為白家。”毒秀才站起身,走到林見鹿面前,忽然單膝跪下,抱拳行禮,“白家最后兩個后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從今天起,我白無咎,愿奉你為主,助你報仇,重振白家,也重振義仁堂。”
林見鹿看著跪在地上的舅舅,看著這個看似溫和、實則狠辣的毒秀才,看著他那雙和母親有七分像的眼睛,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姐姐,”石頭小聲說,“讓他起來吧。”
林見鹿回過神,深吸一口氣,伸手扶起毒秀才――不,是舅舅白無咎。
“舅舅,”她開口,聲音還有些抖,但很清晰,“從今往后,我們并肩作戰。不報仇,誓不為人。”
“不報仇,誓不為人!”眾人齊聲重復,聲音在破廟里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義仁,也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