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谷的風是黑色的。
不是天色,是實實在在的黑風――卷著谷底經年累月的骨灰和腐土,貼著地面盤旋,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嚎。風里夾著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比瘟疫巷濃烈十倍,聞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林見鹿用浸了藥水的布巾蒙住口鼻,和陳大牛、石頭、平安、狗蛋趴在谷口的一處巖石后。從這兒往下看,能看見整個谷底的景象――那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深坑,坑里密密麻麻堆滿了白骨,有些還掛著腐肉,在風中微微晃動。白骨堆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長著十幾株白色的花,花瓣細長,邊緣帶著鋸齒,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招手。
那就是還魂草。
但想摘到它們,得先穿過那片白骨堆――以及白骨堆里那些“會動的東西”。
距離他們最近的幾具“尸傀”,正機械地繞著白骨堆巡邏。它們的動作很僵硬,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像是生了銹的機括。皮膚是青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經腐爛脫落,露出里面的骨頭。眼眶空洞,但偶爾會閃過一絲幽綠的光,像螢火蟲被困在顱骨里。
“一、二、三……十七、十八……”石頭小聲數著,“至少二十個,圍著那幾株花轉。白先生的山洞在哪兒?”
送信的少年指向白骨堆東側――那里有個不起眼的裂縫,被幾塊巨石擋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就在那兒,但被尸傀堵死了。白先生說,他試過幾次想沖出來,但尸傀太多,沖不破。”
“他受傷了?”林見鹿問。
“傷了左腿,被尸傀抓的,傷口發黑,已經開始潰爛。”少年臉色發白,“他說,再拖下去,就算不被尸傀咬死,也會中毒死。”
不能再等了。林見鹿深吸一口氣,看向陳大牛:“按計劃,你和石頭、平安去西邊,用這個――”她掏出個小瓷瓶,里面是白無咎給的藥粉,“撒在地上,把尸傀引開。我和狗蛋去東邊,趁機進山洞。記住,一刻鐘,不管成不成功,立刻撤,到谷口匯合。”
“可是姐姐,你的血……”平安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一點血而已。”林見鹿用匕首在掌心劃了道口子,血立刻涌出來,滴在地上。她將血抹在幾塊石頭上,遞給陳大牛,“用這個,尸傀對血腥味最敏感。但小心,別被它們追上。”
“嗯!”陳大牛接過石頭,揣進懷里。
“行動!”
陳大牛帶著石頭和平安,借著巖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往西邊摸去。林見鹿和狗蛋則往東邊挪。狗蛋只有五歲,是“力士”,雖然年紀最小,但力氣比石頭還大,而且異常靈活。他緊緊跟著林見鹿,小手攥著把磨尖的竹簽,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兩人摸到白骨堆東側,離那處裂縫還有三十步左右。但這段路,是尸傀巡邏最密集的地方,至少有七八個尸傀在來回走動。它們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見鹿趴在一塊大石后,等一個尸傀轉身的瞬間,低聲對狗蛋說:“我數到三,你往那邊跑,扔一塊帶血的石頭,把它們引開一點。我趁機沖進山洞。”
狗蛋點頭,小手攥緊了石頭。
“一、二、三!”
狗蛋像只小豹子般竄出去,手里那塊沾了林見鹿血的石頭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二十步外的白骨堆里。尸傀們同時停下,空洞的眼眶齊刷刷轉向石頭落地的方向,接著,發出一陣嘶啞的低吼,爭先恐后地撲了過去。
就是現在!林見鹿猛地沖出去,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過白骨堆。腳下不時踩到斷裂的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但她顧不上了。她撲到裂縫前,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擋在洞口的巨石――
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進的一點天光,勉強能看清里面蜷縮著一個人。是白無咎。他靠坐在洞壁上,左腿從膝蓋以下腫得像水桶,皮膚是可怕的青黑色,流著黃綠色的膿水。臉上、身上添了好幾道抓傷,最深的在胸口,皮肉外翻,幾乎能看見肋骨。但他還活著,手里還攥著那柄細劍,劍身上沾滿了黑褐色的黏液。
“舅舅!”林見鹿沖過去。
白無咎睜開眼,看清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牽動傷口,疼得直抽氣:“傻丫頭……不是讓你別來嗎……”
“別說這些,先出去。”林見鹿撕下衣襟,想給他包扎傷口,但一碰膿水,就聞見那股甜膩味――是腐心草的毒,混了尸毒,已經開始往心臟蔓延了。
“沒用……毒已入心脈……出不去了……”白無咎搖頭,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塞進她手里,“這是……還魂草的根……我趁尸傀不備……挖了一小段……但不夠……要救那些孩子……至少需要一整株……”
布包里是幾截拇指粗的白色根莖,斷面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和谷里的腐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的味道。
“先出去再說!”林見鹿咬牙,想扶他起來,但白無咎太重,她根本拖不動。
“別管我……”白無咎推開她,眼神忽然變得銳利,“看洞口!”
林見鹿回頭,只見幾個尸傀已經堵在洞口,空洞的眼眶盯著她,幽綠的光一閃一閃。它們身后,更多的尸傀正從白骨堆里爬出來,搖搖晃晃地圍攏過來。
“它們……被活人的氣息驚動了……”白無咎慘笑,“丫頭……你走吧……我斷后……”
“不行!”
“走!”白無咎猛地將她往洞里一推,自己掙扎著站起,橫劍擋在洞口,“記住……那半本《瘟神散全典》……下冊在……晉王府……玄機閣……還有……小心你身邊……”
話音未落,尸傀們已經撲了上來。白無咎揮劍,劍光如練,削掉一個尸傀的腦袋,但那尸傀只是晃了晃,又撲上來。更多的尸傀涌來,將他淹沒。
“舅舅!”林見鹿嘶喊,想沖過去,卻被狗蛋死死拽住。
“姐姐,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狗蛋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見鹿看著被尸傀淹沒的白無咎,看著他最后投來的眼神――那是釋然,是托付,是訣別。她咬破嘴唇,血滲進嘴里,咸腥。然后她轉身,抱著那包還魂草根,拉著狗蛋,往洞深處跑去。
洞很深,越往里越黑,但隱約有風從前方吹來――是另一個出口!她心中一喜,加快腳步。身后,尸傀的嘶吼聲越來越近,但它們似乎不敢進洞深處,只在洞口徘徊。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微光。是出口!兩人沖出去,發現已經到了山谷的另一側,離他們進來的谷口至少隔了半個山谷。但這里同樣危險――腳下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是更深的谷底,谷底彌漫著濃霧,霧里隱約能看見更多的白骨,和……更多白色的花。
是還魂草!而且不止十幾株,是上百株,成片地長在谷底的尸骨堆里,像一片白色的花海,在風中搖曳,美得詭異。
“姐姐,你看!”狗蛋指著花海中央。
那里,立著一塊石碑。石碑很高,至少兩人高,通體黑色,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霧里若隱若現。石碑頂端,有個殘缺的徽記――是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利器削掉了,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
是白家廢墟里找到的那枚徽記的完整版!而且,這石碑的材質、上面的符文,都和白無咎從晉王府偷出來的那些殘頁上的記載極為相似。
是玄機子留下的東西。
林見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摸下斜坡,靠近石碑。離得近了,才看清石碑上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長”上去的――是還魂草的根莖,沿著碑文的紋路生長,將符文勾勒得清清楚楚。而石碑底部,壓著一具尸骨。
尸骨穿著道袍,雖然已經腐爛,但還能看出是前朝的制式。尸骨的左手握著一卷竹簡,右手食指伸直,指向前方――指向花海深處,另一塊更小的石碑。
林見鹿走過去,撿起竹簡。竹簡很舊,但保存完好,上面用朱砂寫著幾行字:
“余玄機子,畢生鉆研長生之術,終窺天機。然長生逆天,需以萬靈為祭,余不忍,故自囚于此,以身為陣,封印瘟神散之秘。后輩若見此簡,切記:瘟神散可救世,亦可滅世。心存仁念,可化戾氣為祥和;心懷惡念,縱有靈丹亦成毒。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