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乙針訣》的殘頁在林見鹿膝上攤開,像一只受傷的蝴蝶。燭火是白無咎帶來的,比火堆的光更穩定,能讓她看清那些蠅頭小楷的每一處筆鋒轉折,以及紙頁邊緣那些被水浸暈、又被時間定格的暗褐色血跡。
她已枯坐了兩個時辰。外頭天色從墨黑轉為深灰,又泛起魚肚白,她只是保持著盤腿的姿勢,只有翻頁時指尖才輕微顫動。殘頁一共七張,前四張是關于“鎖魂印”的破解之法,她已經反復看了三遍。第五張開始,是“噬心蠱”的記載――這種蠱蟲的培育、下蠱手法、發作癥狀,以及最關鍵的,如何用藥物和銀針將其逼出體外而不傷及宿主性命的方法。
這個方法,需要用到一味主藥――“還魂草”。
還魂草,生于極陰之地,伴腐尸而生,開白花,結黑果,全株有毒,但取其根莖,以童子尿浸泡七日,再以文火熬煮三天三夜,可得無色無味之藥液,名“還魂湯”。還魂湯可麻痹蠱蟲,使其陷入假死狀態,再以銀針引之,可將其完整逼出。
“還魂草……”林見鹿喃喃重復,抬頭看向坐在火堆對面閉目養神的白無咎,“舅舅,這藥,你可曾聽過?”
白無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還魂草?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我只在古醫書上見過記載,說它長在萬人坑、亂葬崗這類極陰之地,百年難遇。而且此草有靈性,會自己移動,極難采摘。你問這個做什么?”
“《天乙針訣》上說,噬心蠱的解法,需用還魂草。”林見鹿將殘頁遞過去。
白無咎接過,湊到燭光下細看。他看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看完后,長嘆一聲:“此法可行,但太難。還魂草別說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采摘、炮制的方法也極為苛刻。稍有差池,藥性全失,甚至變成劇毒。而且……”他頓了頓,“這方子里,還缺了一味輔藥。”
“缺了輔藥?”
“嗯。你看這里,‘以童子尿浸泡七日’,但沒說什么時辰的童子尿。子時、午時、卯時、酉時,不同時辰的童子尿,藥性不同。還有,‘文火熬煮三天三夜’,但火候如何控制?文火也分三檔,微火、慢火、緩火,用哪一檔?這些關鍵,都沒寫。”
林見鹿心沉了下去。父親做事一向嚴謹,既然將破解之法記在《天乙針訣》上,不可能遺漏如此重要的細節。除非……他故意隱去,或者,這殘頁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還有,”白無咎指向殘頁邊緣一處不顯眼的折痕,“你看這里,紙頁有撕裂的痕跡,很新,不超過三個月。也就是說,有人在這幾頁被偷出來之前,撕掉了最關鍵的部分。”
是丁。這幾頁殘頁是從晉王府偷出來的,但偷出來之前,可能已經被人做了手腳。是玄機子?還是晉王?或者是其他人?
“那我們現在……”林見鹿聲音發澀。
“兩條路。”白無咎豎起兩根手指,“一,繼續尋找完整版的《天乙針訣》,或者找到被撕掉的那部分。二,我們自己試,用現有的方子做基礎,一點點摸索缺失的部分。但第二條路很危險,試藥稍有差錯,可能會加速噬心蠱發作,甚至直接要了孩子們的命。”
“第一條路呢?完整版的《天乙針訣》在哪兒?”
“晉王府密室肯定有原本,但偷過一次,再想偷就難了。而且……”白無咎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懷疑,玄機子手里也有《天乙針訣》,甚至可能比林家的版本更全。此人精通醫毒,當年玄機宮網羅天下奇書,《天乙針訣》這種級別的醫典,他不可能沒有。”
玄機子。又是玄機子。
“那還魂草呢?”林見鹿問,“至少我們先找到這味主藥,再想辦法補全方子。”
“還魂草……”白無咎沉吟片刻,“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
“哪兒?”
“南埠城西,五十里外的黑風谷。”白無咎聲音沉了下去,“那里是前朝的亂葬崗,埋了至少上萬人。二十年前,我路過那里,曾遠遠看見谷中有白花開放,很像是還魂草。但當時急著趕路,沒敢靠近。而且……那地方邪門,有去無回。”
“邪門?”
“嗯。進谷的人,很少有活著出來的。出來的,也瘋了,說谷里有鬼,有會動的尸體,還有吃人的白花。”白無咎看向林見鹿,“而且黑風谷離南埠城太近,黑蝎幫的眼線遍布,我們一露面就會被發現。”
“可孩子們等不起。”林見鹿咬牙。
“那就兵分兩路。”陸擎的聲音忽然響起,他不知何時醒了,靠在墻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銳利,“我去黑風谷找還魂草。白先生,你帶林姑娘和孩子們,往深山里撤,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落腳。等我還魂草的消息。”
“你傷還沒好――”
“死不了。”陸擎打斷林見鹿,掙扎著站起,但剛站直,左肩的傷口就崩裂,血瞬間浸透布條。他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
“別逞強了。”白無咎搖頭,“你現在這樣子,別說進黑風谷,下山都難。我去吧。我熟悉南埠城一帶,也有自保的手段。你留下,教孩子們功夫,也保護好林姑娘。”
“可是――”
“沒有可是。”白無咎站起身,從藥箱里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林見鹿,“這是解毒丸,能解常見的毒,也能暫時壓制噬心蠱。省著用,夠三十個孩子吃一個月。一個月內,我一定會回來,無論有沒有找到還魂草。”
“舅舅……”林見鹿握緊瓷瓶,眼眶發紅。
“記住,”白無咎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主心骨。遇事要冷靜,要果斷。該殺就殺,該躲就躲,別猶豫。保住命,才能報仇,才能救人。”
“嗯。”林見鹿用力點頭。
“還有,”白無咎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塞給陸擎,“這里頭是些外傷藥和金瘡藥,省著用。你的傷,至少還得養半個月才能動武。這半個月,老實待著,別逞強。”
陸擎接過布包,沒說話,只是重重點頭。
天亮時,白無咎收拾行裝,準備出發。他只帶了個小包袱,里面裝著干糧、水、幾樣必備的藥材,還有一柄藏在手杖里的細劍。臨行前,他走到老秦頭面前,從懷里掏出個小木牌,遞過去。
“老哥,這個你拿著。萬一……萬一我回不來,你拿著這個,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個姓趙的掌柜,他會幫你們安排去處。”
老秦頭接過木牌,看了看,用力點頭。他又從懷里掏出塊炭筆,在地上寫道:
“小、心、黑、風、谷、里、有、東、西、不、是、人”
不是人?眾人心頭一凜。但白無咎只是笑了笑,拍拍老秦頭的肩:“放心,我命硬。”
說完,他轉身走出破廟,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林里。
林見鹿站在廟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直到秀娘過來叫她吃飯,才回過神。
早飯是稀粥,每人半碗,加了幾片野菜。孩子們很安靜,默默喝著,只有吞咽的聲音。石頭喝完自己的,又把他那半碗分了一半給平安。平安搖頭不要,石頭硬塞給他。
“我比你大,得多照顧你。”石頭說,雖然他自己也才十二歲。
林見鹿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她把自己那半碗粥也分給了幾個最小的孩子,自己只喝了幾口湯。陸擎看見了,沒說什么,只是把他那碗推過來。
“你吃,我還不餓。”
“你傷得重,更需要營養。”
“我是男人,扛得住。”陸擎堅持。
林見鹿沒再推,小口喝著粥,眼睛卻一直盯著《天乙針訣》的殘頁。她必須盡快參透那些缺失的部分,必須盡快找到完整的方子。孩子們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飯后,陸擎開始教孩子們基礎功夫。先從扎馬步開始,三十個孩子,在破廟前的空地上排成三排,一個個扎著馬步,雖然搖搖晃晃,但沒人喊累。陳大牛在旁邊監督,誰偷懶就用小木棍輕輕敲一下。
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廟后開墾一小塊地,準備種些野菜。老秦頭坐在一旁,用炭筆在地上畫著簡易的地圖,教平安和狗蛋認方向、辨草藥。
林見鹿則回到廟里,繼續研究殘頁。她將關于“鎖魂印”和“噬心蠱”的部分反復對照,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看了許久,她忽然發現一個細節――兩種方子里,都提到了“以銀針刺入符文關鍵節點”。
但關鍵節點在哪里?
她讓石頭過來,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圖案在晨光下泛著暗紅,像是活的,在皮膚下微微蠕動。林見鹿用手指輕輕按壓,能感覺到皮肉下有細小的硬結,像是什么東西藏在里面。
是蠱蟲?還是……
她想起《天乙針訣》里關于“穴位”的記載。人體有三百六十一個穴位,其中有一些是“隱穴”,不常被醫書記載,只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才會顯現。這些符文的位置,會不會正好對應著某種隱穴?
她掏出銀針,在石頭手臂上試探著輕刺。第一針扎在符文中心,石頭沒什么反應。第二針扎在符文邊緣的一個交叉點,石頭忽然悶哼一聲,手臂劇烈顫抖,額頭上冒出冷汗。
“疼?”林見鹿問。
“不疼……是麻,像有無數小針在扎。”石頭咬著牙,“但……但感覺腦子里清楚了些,之前那種昏沉沉的感覺,好像退了點。”
有效!林見鹿心中一喜,繼續嘗試。她又扎了幾針,每次扎在不同的節點上,仔細觀察石頭的反應。有的針扎下去,石頭會疼得齜牙咧嘴;有的針扎下去,他會感到一陣清涼,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體內被逼出去。
“姐姐,這里,”石頭指著符文上某個不起眼的點,“剛才你扎這里的時候,我感覺手臂里有東西在動,從這兒一直竄到肩膀。”
林見鹿瞇眼細看。那個點,是符文圖案中一個類似“眼睛”的位置。她回憶《天乙針訣》里關于“眼穴”的記載――眼穴是人體的要害之一,刺之可致盲,但若用特殊手法輕刺,可刺激經絡,疏通淤堵。
她深吸一口氣,捻起一枚銀針,對準那個“眼穴”,輕輕刺入。針尖剛入皮肉半分,石頭忽然渾身一顫,接著,他手臂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顏色淡了一分。
“有效!”平安驚喜地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