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見鹿沒敢繼續(xù)。她拔出銀針,仔細檢查針尖――上面沾著一絲極細的黑色黏液,散發(fā)著那股熟悉的甜膩味。是蠱毒。
“這是將蠱毒逼出來了?”陳大牛湊過來看。
“只是逼出了一點點。”林見鹿搖頭,“符文的主體還在,蠱毒的大部分也還在。但至少證明,用銀針刺穴,確實能緩解蠱毒發(fā)作,也能逼出部分毒性。”
“那是不是多扎幾次,就能全逼出來?”石頭滿懷希望地問。
“不行。”林見鹿苦笑,“剛才那一針,已經耗了你不少氣血。如果連續(xù)施針,你身子會撐不住,反而會加速蠱毒發(fā)作。而且……”她頓了頓,“這方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蠱蟲還活著,只要宿主還活著,它就會不斷繁殖,不斷釋放毒性。”
眾人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
“那……那怎么辦?”平安小聲問。
“等。”林見鹿收起銀針,看向南方,“等舅舅找到還魂草,等我參透完整的方子。在那之前,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拖延,讓你們少受點苦。”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在重復中煎熬。
每天天亮,陸擎教孩子們功夫,從扎馬步到基本拳腳,從躲避到格擋。雖然都是皮毛,但至少能讓這些瘦弱的孩子有點自保的能力。陳大牛和石頭負責打獵、設陷阱,雖然收獲不多,但偶爾能逮到只野兔或山雞,改善伙食。秀娘和丫丫、小栓子開墾的那小塊地,也長出了些野菜的嫩芽,雖然稀稀拉拉,但總算有了盼頭。
林見鹿則白天教孩子們認草藥、學醫(yī)理,晚上研究《天乙針訣》殘頁,嘗試用銀針為孩子們緩解蠱毒。她漸漸摸索出一些規(guī)律――哪些穴位能鎮(zhèn)痛,哪些穴位能提神,哪些穴位能暫時壓制蠱蟲活動。但每次施針,都只能管幾個時辰,且一次比一次效果弱。蠱蟲在適應,在進化。
而孩子們的身體,也在一天天衰弱。雖然每天有飯吃,有藥喝,但噬心蠱的毒性在慢慢發(fā)作。最明顯的癥狀是嗜睡――孩子們越來越容易困,有時說著話就睡著了,叫都叫不醒。醒來后,會有一段時間異常清醒,眼神亮得嚇人,但很快又會陷入昏沉。
“這是蠱蟲在吸收他們的精血。”老秦頭寫道,“噬、心、蠱、以、心、血、為、食、宿、主、越、虛、弱、蠱、蟲、越、強、大、最、后、宿、主、會、在、睡、夢、中、死、去、無、聲、無、息”
無聲無息地死去。這是最殘忍的死法。
林見鹿只能每天給他們施針,喂解毒丸,盡量拖延。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白無咎離開的第二十一天,終于有了消息。
來送信的是個陌生少年,十四五歲,又黑又瘦,像個猴子。他是夜里摸上山的,手里拿著白無咎的信物――那枚小木牌。陳大牛發(fā)現他時,他正蹲在破廟外的樹上,學夜梟叫。
“白先生讓我送信來。”少年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遞給林見鹿,“他說,東西在黑風谷找到了,但出不來,讓你們去接應。”
“出不來?什么意思?”陸擎問。
“黑風谷里,真有東西。”少年咽了口唾沫,眼里閃過恐懼,“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是些會動的尸體,還有很多白色的花,會吃人。白先生被困在一個山洞里,靠吃那些花的根莖活著,但撐不了多久。他說,讓你們帶著這個去,能救他出來。”
少年又從懷里掏出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半本殘破的書冊。書頁發(fā)黃,封皮已經爛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瘟神散全典?上冊》。
《瘟神散全典》!晉王煉制瘟神散的配方!
林見鹿心臟狂跳。她接過書冊,快速翻看。里面詳細記載了瘟神散的原料、配比、煉制方法,還有解藥的配方。但只有上冊,下冊不知所蹤。而且,就在解藥配方那一頁,最關鍵的部分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話:“以還魂草為引,配以……”
配以什么?沒了。
“這下冊在哪兒?”林見鹿急問。
“不知道。”少年搖頭,“白先生說,他是在黑風谷的一個尸坑里找到這半本的,就壓在還魂草下面。下冊可能也在谷里,但沒時間找了,他先讓我把這半本送出來,說對你們有用。”
“那還魂草呢?”
“還在谷里,但摘不到。那些白花――就是還魂草,會動,會攻擊人,而且周圍全是會動的尸體,根本靠近不了。白先生說,要摘還魂草,必須用童子血做誘餌,把尸體引開,再用特制的藥粉灑在花上,讓它暫時僵住,才能采摘。但童子血……”少年看了眼廟里的孩子們,“必須是中了噬心蠱的童子的血,才有用。”
中了噬心蠱的童子的血。也就是說,要摘還魂草,必須用這些孩子的血去做誘餌。而且,很可能會死。
廟里一時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那些孩子。孩子們也安靜下來,一個個低下頭,沒人說話。
“我去。”石頭第一個開口,聲音很平靜,“我是‘藥引’,血應該最有用。而且我最大,應該我去。”
“我也去。”平安小聲說。
“還有我。”
“我去。”
孩子們一個個舉手,沒人退縮。他們眼里有恐懼,但沒有猶豫。
“胡鬧!”秀娘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們才多大?去了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頭看向林見鹿,“姐姐,讓我們去吧。如果能用我們的血,換來還魂草,換來解藥,救所有人,值了。”
林見鹿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瘦小的身子,看著他們眼里的決絕,心如刀絞。
“我去。”陸擎忽然道。
“可你――”
“我不是童子,但我的血,應該也有用。”陸擎看向那少年,“白先生有沒有說,一定要童子的血?”
“他說……最好是童子,中了噬心蠱的更好。但如果沒有,用至親之人的血,也許也行。”少年不太確定。
至親之人的血。林見鹿是這些孩子的“姐姐”,也算至親。陸擎是外人,血可能沒用。
“我去。”林見鹿終于開口,聲音嘶啞,但很堅定,“我是他們的姐姐,我的血,應該有用。”
“不行!”陸擎、陳大牛、秀娘同時反對。
“必須我去。”林見鹿看向陸擎,“你傷還沒好,去了也幫不上忙。而且,這里需要你坐鎮(zhèn)。萬一……萬一我回不來,你得帶著他們繼續(xù)活下去,繼續(xù)報仇。”
“可你――”
“沒有可是。”林見鹿打斷他,看向那少年,“黑風谷怎么走?白先生在哪個位置?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少年從懷里掏出一張簡陋的地圖,是用炭筆畫在布上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概地形。他指著圖上一個標記:“這里是尸坑,白先生被困在尸坑東邊的山洞里。還魂草長在尸坑中央,周圍至少有三十具會動的尸體。要摘還魂草,得先引開尸體,再用這個――”他又掏出個小紙包,“這是白先生給的藥粉,撒在還魂草上,能讓它僵住一刻鐘。但一刻鐘后,藥效就過了,得馬上離開,否則會被花吃掉。”
“會動的尸體……”林見鹿想起老秦頭的話,“不是人”。那到底是什么?
“是‘尸傀’。”少年壓低聲音,眼里滿是恐懼,“前朝玄機子煉制的怪物,用死人的尸體,灌入特制的藥液,再用蠱蟲控制,能走能動,力大無窮,但沒腦子,只會攻擊活物。黑風谷里,至少埋了上千具尸傀,平時沉睡,一旦有活人靠近,就會醒來。”
尸傀。玄機子的手筆。看來,黑風谷不光是亂葬崗,還是玄機子當年煉制尸傀的試驗場。
“我去。”林見鹿再次重復,聲音平靜得嚇人,“明天一早出發(fā)。陸大哥,你留下,教孩子們功夫,保護好他們。陳大牛、石頭,你們跟我去,幫忙引開尸傀。其他人,留在這里,等我們回來。”
“我也去!”平安和狗蛋同時開口。
“不行,你們太小――”
“我們身子小,靈活,能幫上忙!”平安堅持。
林見鹿看著他們,最終點頭:“好。但一切聽指揮,不準擅自行動。”
“是!”
夜色漸深。眾人各自收拾行裝,準備明天的冒險。林見鹿坐在火堆邊,最后一次翻看那半本《瘟神散全典》。在書的最后一頁,她發(fā)現了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批注,是父親的筆跡:
“瘟神散之解,不在藥,在心。心懷仁念,可化戾氣為祥和;心懷惡念,縱有靈丹亦成毒。慎之,慎之。”
心懷仁念,可化戾氣為祥和。
她合上書,看向廟外深沉的夜空。
明天,黑風谷。
是生是死,就看這一遭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