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上前敲門,三長兩短,是暗號。門里傳來腳步聲,接著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個老仆,花白頭發,滿臉褶子,眼神警惕。
“找誰?”
“找周先生,看病。”阿虎說。
“什么病?”
“心病,需‘杏花’為引。”阿虎說。
老仆眼神一變,仔細打量他們,又看了看他們身后那群孩子,緩緩點頭:“進來吧。”
門開了,眾人魚貫而入。院子很小,很干凈,墻角種著些草藥,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藥香。老仆領著他們穿過院子,走進正屋。屋里點著盞油燈,燈下坐著個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在看書。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儒雅的臉,眼神溫和,但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高。
是周文景。
“周先生,這些人……”老仆正要介紹,周文景卻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老仆躬身退出,關上了門。
“你們是誰?”周文景放下書,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后定格在林見鹿身上,“這位姑娘,面生得很,但眼神……很眼熟。”
“家父林守仁。”林見鹿上前,亮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
周文景渾身一震,猛地站起,盯著玉佩看了許久,又看向林見鹿,眼中涌出復雜的情緒――是驚訝,是痛惜,是愧疚,最后都化為一聲長嘆。
“原來是你……林太醫的女兒。我早就聽說義仁堂出事了,但沒想到……你還活著。”他頓了頓,“孫前輩傳信給我,說你們會來,讓我幫忙。但沒說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
“您認識我爹?”林見鹿問。
“何止認識。”周文景苦笑,“二十年前,我上京趕考,途中染了瘟疫,是你爹救了我。后來我沒考上,心灰意冷,是你爹勸我‘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資助我開了這間藥鋪,也引我入了杏林盟。你爹對我,有再造之恩。”
原來如此。難怪孫思邈說周文景可靠。
“周先生,我們現在被晉王追殺,需要個安全的落腳處,也需要新的身份,混出城去。”林見鹿直入主題,“您能幫忙嗎?”
“能。”周文景點頭,但眉頭緊鎖,“但云澤現在風聲很緊,晉王丟了批‘貨’,正在全城搜捕。而且,我收到消息,劉守拙的人也來了云澤,說是協助晉王搜捕,但恐怕……是沖著你們來的。”
劉守拙。石頭口中的爺爺,杏林盟盟主,玄機子的徒弟,晉王的走狗。他也來了。
“他來干什么?”陸擎沉聲問。
“不知道,但肯定沒好事。”周文景從書桌抽屜里拿出幾份文書,“這是我給你們準備的身份文書,你們扮成藥鋪的伙計和學徒,明天一早就出城,去城外的田莊暫避。田莊是我的產業,很偏僻,少有人去,應該安全。等風頭過了,我再安排你們北上。”
“可孩子們……”秀娘看向那二十幾個孩子,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呆滯,一看就有問題。
“孩子們……”周文景沉吟片刻,“這樣,你們分批走。林姑娘、陸公子,還有這幾個大點的孩子,先跟我出城,去田莊。其他人,留在這兒,等明天夜里,我再安排人送他們出城。但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來找我。劉守拙的人,可能已經盯上這兒了。”
“那您……”
“我沒事。劉守拙雖然勢大,但我畢竟是杏林盟在云澤的舵主,他明面上不敢動我。”周文景苦笑,“而且,我這條命是你爹給的,能幫上忙,也算還了點恩情。”
“多謝周先生。”
“不必謝。但你們要記住,云澤是晉王的封地,到處都是他的眼線。出了這個門,就再沒有周先生,只有藥鋪的周掌柜。你們是我的伙計和學徒,少說話,多做事,別惹人注意。”
“明白。”
周文景安排眾人休息。正屋不大,擠不下這么多人,孩子們就在偏屋打地鋪。林見鹿和秀娘、丫丫、小栓子擠在里間的小床上,陸擎、陳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幾個手下在堂屋打地鋪。雖然擠,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比破廟強多了。
夜里,林見鹿睡不著。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身邊秀娘和孩子均勻的呼吸,腦子里卻亂成一團。石頭死了,老秦頭沒回來,白無咎死了,毒蛇老七死了,父親死了,母親死了,阿弟死了……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像秋葉一樣,被風吹散。
下一個,會是誰?
她不敢想。但她知道,只要她還活著,只要晉王和劉守拙還活著,這場殺戮就不會停止。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但怎么償?晉王是親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劉守拙是太醫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勢力遍布天下。而她,只是個逃犯,帶著一群老弱病殘,連活下去都難。
除非……能找到扳倒他們的證據。
她忽然想起父親信里提到的“鐵券丹書”――那是開國太祖賜給功臣的免死金牌,一共只有三塊,其中一塊賜給了晉王的先祖,上面刻著太祖的親筆手書:“見此券如見朕,可免一死”。這塊鐵券,一直被晉王府秘密收藏,是晉王最后的保命符。
如果能拿到這塊鐵券,用它來交換晉王的罪證,或者直接呈給皇上,也許能扳倒晉王。
但鐵券藏在哪兒?晉王府那么大,密室那么多,怎么找?
她想起玄機閣里那些地圖,想起晉王府的布局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本手札。也許,里面會有線索。
她悄悄起身,點燃油燈,從懷里掏出那本手札,快速翻看。在關于“晉王”的那一章,她找到了一行小字:
“晉王劉顯,性多疑,好藏寶。府中密室有三,一在書房暗格,藏往來密信;一在暖房地窖,藏煉藥之物;一在臥房床下,藏鐵券丹書及先祖遺物。然,臥房之密室,需以晉王心頭血為鑰,方能開啟。”
心頭血為鑰。也就是說,要打開藏鐵券的密室,需要晉王的心頭血。可晉王身在京城,護衛森嚴,怎么取他的心頭血?
除非……等他來云澤。
晉王每年秋天都會來云澤巡視封地,這是慣例。算算時間,也快到了。如果他來了,也許有機會。
但怎么接近他?怎么取他的心頭血?取了之后,怎么逃?
一個個問題,像亂麻一樣纏在腦子里,解不開,理還亂。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經三更了。
天,快亮了。
明天,就要混出城,去田莊,開始新的躲藏。
而復仇的路,還很長,很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