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谷回到破廟,用了三天。
這三天,林見鹿幾乎沒合眼。她走在隊伍最前面,手里攥著那塊完整的杏花玉佩,掌心被玉質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紅痕,但她感覺不到疼。腦子里全是石頭倒下的畫面,是石頭最后那句“下輩子,我還想當你弟弟”,是石頭胸口那個被黑光轟出的大洞,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溫熱,黏稠,帶著生命迅速流逝的觸感。
也帶著謊。
石頭是劉守拙的孫子,是奸細,是內應。他騙了她,騙了所有人。可他最后用命護了她,用命贖了罪。
到底該恨,還是該原諒?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石頭死了,而她還活著。活著的人,得繼續往前走,往前走,直到走不動為止。
回到破廟時,已經是深夜。廟里點著幾盞油燈,秀娘、丫丫、小栓子,還有那二十幾個孩子,都還沒睡,在等他們。看見他們回來,都圍了上來,但看見少了幾個人――石頭、老秦頭沒回來,陸擎、陳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幾個手下都帶著傷,渾身是血,氣氛瞬間凝重了。
“石頭呢?”秀娘顫聲問。
林見鹿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平安和狗蛋撲進秀娘懷里,放聲大哭。丫丫和小栓子也跟著哭。孩子們都哭了,哭聲在破廟里回蕩,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陸擎簡單說了黑風谷發生的事――玄機子死了,但石頭也死了,老秦頭留在那里幫孫思邈善后,暫時不回來了。他沒提石頭是奸細的事,只說“他是為了救林姑娘死的”。
“那……那玄機子死了,孩子們是不是有救了?”秀娘懷里的孩子又哭了,她一邊拍著孩子,一邊滿懷希望地問。
“有救了。”林見鹿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孫前輩答應幫我們煉解藥。但解藥需要幾味罕見的藥材,還需要下咒者的心頭血。玄機子的心頭血,我拿到了。”
她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里面裝著玄機子死后,從尸體灰燼中提煉出的三滴心頭血――黑色的,濃稠得像墨,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味。這是孫思邈幫她提煉的,說“心頭血需趁熱取,涼了就沒用了”。
“那還缺什么?”陳大牛問。他左肩中了一箭,雖然拔出來了,但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如紙。
“還魂草我們有,斷腸草舅舅在苗疆應該找到了,鬼面蕈……”林見鹿頓了頓,“陸大哥,你在東南火山島那邊,有熟人嗎?”
陸擎搖頭:“沒有。但我可以再去一趟,無論如何,會把鬼面蕈帶回來。”
“不行,你傷太重,不能再冒險了。”林見鹿拒絕,“而且,我們需要你坐鎮。晉王不會善罷甘休,玄機子死了,他一定會發瘋,會派人來追殺我們。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煉出解藥,治好孩子們,再做打算。”
“去哪兒?”平安小聲問。
林見鹿看向陸擎。陸擎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地圖――是從玄機閣帶出來的,上面詳細標注了晉王在全國的勢力范圍,包括他的封地、田莊、礦場、商行,甚至還有幾處連晉王自己都不知道的、玄機子暗中布置的據點。
“去這兒。”陸擎指著地圖上一處不起眼的標記――是漠北邊境的一個小鎮,叫“孤山鎮”,離晉王的勢力范圍很遠,而且靠近漠北草原,一旦有事,可以隨時往草原深處撤。
“漠北?太遠了,孩子們撐不到那兒。”秀娘擔憂地說。
“不用到漠北,只要離開南埠城地界,晉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長了。”陸擎指著地圖上另一處標記――是晉王在江南的封地,叫“云澤”,離南埠城三百里,快馬三天就能到。“我們先去云澤,那里是晉王的地盤,但也正因為是他的地盤,他不會想到我們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云澤是江南水鄉,魚米豐饒,容易藏身。我們在那兒落腳,等孫前輩把藥材送齊,煉出解藥,治好孩子們,再北上漠北。”
“可云澤是晉王的封地,守衛肯定森嚴,我們怎么進去?”陳大牛問。
“用這個。”林見鹿拿出那塊杏花玉佩,“孫前輩說,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云澤應該也有。我們拿著信物,去找分舵的舵主,讓他幫忙安排身份,混進城去。等進了城,我們再想辦法弄個落腳的地方,最好是偏僻的,不惹人注意的。”
“杏林盟的人……可靠嗎?”平安小聲問,顯然對石頭的事還心有余悸。
“孫前輩說,云澤分舵的舵主姓周,叫周文景,是他多年前救過的一個書生,為人正直,痛恨晉王和杏林盟的黑暗面,應該可靠。”林見鹿頓了頓,“但我們還是要小心。石頭的事……不能重演。”
眾人沉默。石頭的背叛,像根刺扎在每個人心里。連最親的人都不能信,還能信誰?
“那就這么定了。”陸擎拍板,“天亮就出發,往云澤去。路上,我和陳大牛、阿虎打前站,探路,解決暗哨。林姑娘和秀娘帶著孩子們居中,平安、狗蛋押后。丫丫、小栓子,你們負責照顧更小的孩子,別讓他們哭鬧,暴露行蹤。”
“是!”眾人齊聲。
天亮時,隊伍收拾行裝,準備出發。糧食不多了,只有些干糧和咸菜,水也只剩幾袋,但勉強夠撐到云澤。孩子們很懂事,不哭不鬧,大的幫小的背行李,小的拉著大的的衣角,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隊,在晨霧中離開了這座庇護他們多日的破廟。
回頭看去,破廟在晨光里靜默,像座墓碑,埋葬了石頭,埋葬了老秦頭,埋葬了白無咎,埋葬了毒蛇老七,也埋葬了他們最后一點天真。
前路,是云澤,是晉王的封地,是龍潭虎穴。
但別無選擇。
去云澤的路走了七天。七天里,他們白天趕路,夜里躲在山林或廢棄的民居里休息。陸擎和陳大牛、阿虎在前探路,解決了好幾撥晉王派出的追兵,也躲過了幾次黑蝎幫的巡邏。但越靠近云澤,盤查越嚴,每個路口都有官兵設卡,檢查過往行人,尤其是帶著孩子的。
“不能走大路了。”第七天夜里,眾人躲在一處廢棄的茶棚里,陸擎攤開地圖,指著云澤城外的幾條小路,“大路肯定有重兵把守,我們走小路,從西邊的水道進城。云澤是水鄉,城里河道縱橫,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們找條船,趁夜摸進去。”
“船去哪兒找?”陳大牛問。
“我去。”阿虎開口,他臉上那道刀疤在燭光下猙獰如蜈蚣,“我以前在云澤待過,知道西城外有個漁村,村里有漁船。我去‘借’一條,子時之前回來。”
“小心點。”
“嗯。”
阿虎去了,子時前果然劃了條小漁船回來。船不大,最多能裝十個人,但他們有三十多人。沒辦法,只能分批進。陸擎、陳大牛、林見鹿、秀娘帶著幾個最小的孩子先上,平安、狗蛋帶著剩下的孩子等第二批。阿虎撐船,丫丫和小栓子在船頭放哨。
夜里的云澤很靜,只有槳聲和水聲。河道很窄,兩邊是黑黢黢的民居,偶爾有幾點燈火,也很快熄滅。空氣里有股水鄉特有的腥氣,混著水草和淤泥的味道。阿虎對水道很熟,左拐右繞,避開有燈火的地方,專挑最黑、最窄的河道走。
劃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石橋。橋洞很矮,船需要低頭才能通過。但就在船要進橋洞時,橋頭忽然亮起幾盞燈籠,接著是官差的喝問:
“什么人?夜半行船,可有路引?”
糟了,是巡夜的官差。眾人心頭一緊,都屏住呼吸。阿虎停下船,從懷里掏出個小布袋,扔上橋頭,袋子里叮當作響,是銀子。
“軍爺,行個方便,家里老母病重,急著進城請大夫。”阿虎賠著笑,聲音壓得很低。
官差撿起錢袋,掂了掂,笑了:“還挺懂事。過去吧,但記住了,進了城安分點,最近城里不太平,晉王殿下丟了批‘貨’,正全城搜捕呢。要是看見可疑的人,立刻報官,有賞。”
“是是是,一定一定。”
船順利通過橋洞。但林見鹿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晉王果然在搜捕他們,而且已經搜到云澤了。看來,云澤也不能久留,得盡快找到周文景,拿到身份,然后立刻離開。
船又劃了一炷香時間,在一處偏僻的碼頭靠岸。碼頭很小,只有幾級石階,石階上長滿青苔,滑溜溜的。眾人下船,阿虎將船系好,領著他們鉆進碼頭后的一條小巷。
小巷很窄,兩邊是高墻,墻頭探出些枯藤,在夜風里搖晃,像鬼手。走了約百步,前方出現一扇小門,門很舊,漆都剝落了,但門楣上掛著一盞褪色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周”字。
是丁,這就是周文景的宅子。孫思邈說,周文景在云澤開了間小藥鋪,明面上是賣藥,暗地里是杏林盟在云澤的聯絡點。這人深居簡出,很少與外界來往,是個可靠的隱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