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林見鹿緩緩道,“只有皇上,才能動晉王,才能動劉守拙。但怎么送?京城千里之遙,晉王和劉守拙的眼線遍布天下,我們一露頭,就會被滅口。”
“除非……有內(nèi)應(yīng)。”趙老三看向那些被捆的護衛(wèi),“劉守拙在杏林盟里,也不是鐵板一塊。孫前輩說過,有很多人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只是敢怒不敢。如果我們能把證據(jù)送到這些人手里,由他們聯(lián)合上書,彈劾劉守拙,也許能成。”
“可怎么聯(lián)系他們?我們現(xiàn)在是逃犯,杏林盟的人不會信我們。”
“用這個。”林見鹿舉起完整的杏花玉佩,“這是盟主信物,見佩如見盟主。我們可以派人拿著信物,去聯(lián)系那些可信的人,約定時間地點,將證據(jù)交給他們。但這個人,必須可靠,而且對杏林盟內(nèi)部熟悉。”
“我去。”一個嘶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趙老四不知何時回來了,渾身是血,手里提著領(lǐng)頭護衛(wèi)的人頭。他將人頭扔在地上,看向趙老三,咧嘴笑了,笑容慘淡:
“大哥,十年了,我該回來了。”
“你……”趙老三看著他,眼神復(fù)雜,“你為什么……”
“為什么投劉守拙?為什么當(dāng)走狗?”趙老四苦笑,“因為當(dāng)年,我們被圍,糧盡援絕,劉守拙派人來說,只要我投靠他,他就救你們。我信了,投了,可他沒救你們,只救了我。等我發(fā)現(xiàn)被騙,已經(jīng)晚了。這些年,我一直在等機會,等一個能扳倒他、能贖罪的機會。今天,機會來了。”
“你……”趙老三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大哥,信我一次。”趙老四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讓我去送信,送證據(jù)。我在杏林盟里待了十年,知道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而且,劉守拙以為我死了,不會防備我。我有把握,把東西送到該送的人手里。”
趙老三沉默了很久,看向林見鹿。林見鹿也在看趙老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手里的刀,和刀上的血。最后,她點頭:
“好。但你不能一個人去,得帶幾個人,互相照應(yīng)。而且,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繞路,避開晉王和劉守拙的眼線。到了京城,不要直接去杏林盟,先去西市的‘回春堂’,找一個姓趙的掌柜,把東西交給他,他會安排。”
“明白。”趙老四重重點頭。
“還有,”林見鹿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幾顆紅色藥丸,“這是‘偽毒丸’,能暫時壓制瘟神散的毒性。你帶著,路上如果遇到中毒的邊軍兄弟,可以給他們,救命,也收買人心。但記住,別暴露身份,就說……是晉王新研發(fā)的強效解藥。”
“是。”
計劃定了。趙老四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押著那些被捆的護衛(wèi),帶著賬本、密信、玉佩,連夜出發(fā),往京城去。趙老三和林見鹿則帶著剩下的兄弟,趕著四輛馬車,返回礦洞。
回去的路上,氣氛很沉重。雖然拿到了扳倒劉守拙的證據(jù),但付出的代價太大――趙老四此去,九死一生。而且,就算證據(jù)送到了,皇上會不會信?晉王會不會反撲?劉守拙會不會狗急跳墻?都是未知數(shù)。
“姐姐,”平安小聲問,“我們……能贏嗎?”
“不知道。”林見鹿實話實說,“但輸了也得打。不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不打,那些還活著的人,就永遠活在恐懼里。打了,至少還有希望。”
“希望……”平安喃喃重復(fù),眼里有了點光。
回到礦洞時,天已經(jīng)快亮了。秀娘和孩子們都沒睡,在等他們。看見他們平安回來,都松了口氣。但看見少了人,多了馬車,又都心頭一沉。
“成了。”趙老三只說了一句,就癱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太累了,身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浸透了皮襖,但他感覺不到疼,只想睡。
林見鹿也累,但她不能睡。她讓秀娘和孩子們照顧傷員,自己則帶著平安、狗蛋,清點馬車上的藥材。醉仙桃、青瑯\、腐心草,都是煉制瘟神散的原料,也是煉制解藥的必須品。有了這些,偽毒丸的產(chǎn)量能翻幾倍,救更多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些瓶瓶罐罐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標(biāo)記――是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麒麟踏火,印在瓶底。和晉王府密室里的標(biāo)記一模一樣,和白家廢墟里找到的碎布上的標(biāo)記一模一樣。
是玄機子的標(biāo)記。也就是說,這些瘟神散,是玄機子親手煉制的,或者,是他傳授給劉守拙的。而玄機子的煉制手法,和她父親在《天乙針訣》里記載的,有七成相似。
“同源招式……”林見鹿喃喃道。她想起父親是玄機子的徒弟,想起玄機子叛出師門后,自己研究長生術(shù),用活人試藥,煉制瘟神散。而父親繼承了玄機子的醫(yī)術(shù),但走了另一條路――救人,而不是害人。
同樣的醫(yī)術(shù),不同的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那她呢?她繼承了父親的醫(yī)術(shù),也繼承了父親的仇。她會走向哪條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變成玄機子那樣的人,不能為了報仇,不擇手段,濫殺無辜。父親臨終前說“心懷仁念,可化戾氣為祥和”,她得記住。
“姐姐,”狗蛋拉了拉她的衣角,指著馬車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你看這個。”
林見鹿拿起木盒,打開。里面沒有藥材,只有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畫著一幅人體經(jīng)絡(luò)圖,圖旁用小字標(biāo)注著穴位名稱和針刺手法。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天乙針訣》里關(guān)于“鎖魂印”破解之法的圖解,但比父親手抄本里的更詳細,更精妙。
而在圖解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玄機子的筆跡:
“鎖魂印之破解,需以《天乙針訣》為基,輔以還魂草、斷腸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頭血。然,此法兇險,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故,需以‘同源招式’引導(dǎo),即以施咒者之功法,反向施針,方可化解。此乃吾畢生心血,傳于守仁,望其善用,勿入歧途。”
同源招式。以施咒者的功法,反向施針。
也就是說,要徹底破解孩子們身上的鎖魂印,不僅需要那三味主藥和玄機子的心頭血,還需要用玄機子的施針手法,反向施針,才能將符文里的蠱毒逼出。
可玄機子的施針手法,她不會。父親沒教,手抄本里也沒記載。
除非……她能找到玄機子留下的其他手札,或者,找到一個會玄機子功法的人。
誰會?劉守拙?他是玄機子的徒弟,可能會。但劉守拙是敵人,不可能幫她。
還有誰?孫思邈?他是玄機子的師兄,但兩人反目多年,孫思邈會不會玄機子的功法,不好說。
而且,就算找到了會的人,對方愿不愿意教?教了之后,她能不能學(xué)會?學(xué)會了,能不能成功?
一個個問題,像亂麻一樣纏在腦子里,解不開,理還亂。
但她沒時間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她得煉藥,救人,等趙老四的消息,等陸擎的消息,等一個能徹底報仇、也能徹底救人的機會。
路,還很長,很暗。
但至少,有光了。
同源招式,是毒,也是解。
是仇,也是希望。
她握緊那張圖解,看向洞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