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漠北到京城,地圖上有一千二百里。林見鹿、老邢、趙老三只用了十天。
這十天,他們幾乎是日夜不停地趕路。白天騎馬,夜里也騎馬,實在困得受不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醒來繼續趕。馬跑死了一匹,就換一匹,趙老三在沿途的幾個據點都有熟人,總能弄到馬。吃的只有干糧和水,有時路過溪流,能撈幾條魚烤了吃,但不敢生火,怕暴露行蹤。
越靠近京城,盤查越嚴。每個路口都有官兵設卡,檢查過往行人,尤其是帶著兵器的。林見鹿和老邢扮成父女,趙老三扮成車夫,馬車是趙老三從一個走私商隊手里“借”的,車里裝著些藥材,上面蓋著杏林盟的封條――這也是從凌霄身上搜出來的,派上了用場。
“我們是杏林盟的,進城送藥?!泵看伪粩r下,趙老三就亮出凌霄的腰牌,賠著笑,再塞點銀子。官兵看見杏林盟的牌子,又收了錢,大多擺擺手就放行了。但也有幾次,遇到較真的,非要開箱檢查,老邢就上前,亮出那枚杏花玉佩。
“這是盟主信物,見佩如見盟主。這批藥是盟主急用的,耽誤了,你們擔待得起?”老邢板著臉,聲音不大,但氣勢十足。官兵看見玉佩,又看看老邢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心里就怯了三分,再加上趙老三適時遞上銀子,也就糊弄過去了。
第十天傍晚,他們終于到了京城。京城比想象中大,城墻高得望不到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等著進城的百姓和商隊。守城的士兵比外地的更多,更兇,挨個檢查路引,搜身,稍有可疑,就直接抓走。
“不能從正門進。”趙老三將馬車趕到路邊,低聲說,“正門查得太嚴,我們這身份經不起查。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混進去?!?
“哪兒?”
“西城墻有段塌了,雖然官府用石塊堵了,但石塊間有縫隙,人能鉆過去。平時有些乞丐和流民從那兒進出,官兵睜只眼閉只眼,只要塞錢就行。”趙老三指著西邊,“但得等天黑,白天人多眼雜?!?
三人等到天黑,將馬車藏在城外的樹林里,步行繞到西城墻。果然,有段城墻塌了半邊,石塊胡亂堆著,石塊間確實有縫隙,不大,但瘦點的人能勉強擠過去。縫隙旁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看見他們過來,懶洋洋地抬頭。
“一個人,一兩銀子?!币粋€老乞丐伸出臟兮兮的手。
“這么貴?”趙老三皺眉。
“嫌貴別進?!崩掀蜇し藗€白眼,“這段日子查得嚴,就這兒能進。愛進不進?!?
趙老三看看林見鹿,林見鹿點頭。三人交了銀子,乞丐讓開路,示意他們快進。三人側著身,一個接一個擠過縫隙,進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暗。沒有月亮,只有幾點疏星,和偶爾從民居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街道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空氣里有股混雜的氣味――食物的香氣、垃圾的腐臭、還有夜來香那種甜膩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京城特有的、繁華又頹靡的氣息。
“城南土地廟在哪兒?”林見鹿問。
“在城南,離這兒不遠,但得穿過半個城。”趙老三看了看天色,“現在戌時剛過,離三刻還有段時間。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吃點東西,等時間差不多了再去。”
“好。”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兩間房,點了些簡單的吃食。飯菜很難吃,但餓了幾天,也顧不上挑剔,囫圇吞了。飯后,老邢和趙老三在房里休息,林見鹿則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腦子里反復回想著凌霄留下的線索。
戌時三刻,城南土地廟。
鑰匙在……
鑰匙到底是什么?是一個人?一件東西?還是一句話?
她想不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戌時二刻,三人離開客棧,往城南走去。京城夜里實行宵禁,街上很靜,只有打更的梆子聲和偶爾巡邏的官兵腳步聲。他們專挑小巷走,避開主街,雖然繞遠,但安全。
城南是貧民區,房屋低矮破敗,街道狹窄骯臟,空氣里的腐臭味更濃。土地廟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很小,很舊,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爛的木料。廟里沒有燈,黑黢黢的,只有門口掛著一盞褪色的燈籠,在夜風里搖晃,發出吱呀的響聲。
三人躲在胡同口的陰影里,觀察了一會兒。廟里靜悄悄的,沒有人,也沒有聲音。但越安靜,越可疑。
“我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著?!壁w老三低聲說。
“一起進去,互相照應。”林見鹿堅持。
老邢也點頭:“一起進,有情況也好應對。”
三人不再多說,悄無聲息地摸到廟門口。趙老三輕輕推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里面很黑,只有門口透進的一點天光,勉強能看清是個不大的空間,正中供著一尊土地公的泥像,泥像已經斑駁開裂,露出里面的草秸。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香爐里沒有香,只有幾只死老鼠。
沒人。但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甜膩的藥味。
是腐心草的味道,混著醉仙桃和青瑯\。是瘟神散的氣味。
“有人來過,剛走不久?!崩闲隙紫律?,用手指抹了抹供桌上的灰,灰上有新鮮的腳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孩子的腳印?林見鹿心頭一跳。難道“鑰匙”是個孩子?
“看這兒?!壁w老三指著土地公泥像的背后。泥像背后,有個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塞著個小布包。他取出布包,打開,里面是半塊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狀,花心一點天然翠綠。
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塊,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這就是‘鑰匙’?”趙老三疑惑。
“不,這是信物,不是鑰匙?!绷忠娐菇舆^,和自己那半塊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但玉佩中間,有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縫隙。她用力一掰,玉佩從中間裂開,露出里面一個更小的夾層。
夾層里,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
她取出絹紙,湊到門口透進的光下細看。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圖――是幅人體經絡圖,但和尋常的經絡圖不同,圖上標注的穴位,都是些聞所未聞的“隱穴”,而穴位之間,用紅色的線條連接,形成一個復雜的、像鎖又像鑰匙的圖案。
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寫的:
“此為‘鎖魂印’之核心陣圖,亦是破解之‘鑰匙’。欲破印,需以施針者之內力,按此圖所示順序,刺入圖中三十六個隱穴,再以下咒者心頭血為引,方可徹底化解。然,此圖兇險,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施針者亦會遭反噬,經脈盡斷。慎之,慎之?!?
鎖魂印的破解陣圖!這才是真正的“鑰匙”!
凌霄拼死送來的,不是杏花玉佩,是這張圖!他可能早就知道杏花玉佩里有夾層,所以將玉佩藏在土地廟,等能看懂這張圖的人來取。
可誰能看懂?這張圖上的隱穴,她一個都不認識,施針順序更是聞所未聞。父親沒教過,手抄本里也沒記載。除非……找到繪制這張圖的人。
是玄機子。只有玄機子,才能畫出這么復雜、這么兇險的陣圖。
可玄機子已經“死”了,或者說,他的真身藏在京城某個地方。去哪兒找?
“等等。”老邢忽然開口,他盯著那張圖,眉頭越皺越緊,“這圖……我好像見過?!?
“您見過?”林見鹿急問。
“嗯,很多年前,在漠北,我救過一個老道士。那老道士受了重傷,臨死前,給了我一張類似的圖,說是‘長生術’的關鍵。但我看不懂,就收起來了。后來那圖……丟了?!崩闲匣貞浿?,“那老道士說,這圖是他師父傳的,他師父是前朝國師,叫玄機子?!?
果然,是玄機子的東西。
“那圖丟了?丟哪兒了?”
“不記得了,可能是在漠北打仗時丟的,也可能是后來搬家時丟了?!崩闲蠐u頭,“但那老道士還說了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此圖之秘,在七歲記憶’?!?
七歲記憶?林見鹿一愣。這是什么意思?和鎖魂印的破解有關?
“七歲記憶……”她喃喃重復,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是小時候,大概六七歲,她發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后,忘記了很多事,包括發燒前那幾天的記憶。父親說,是燒糊涂了,沒關系。但母親抱著她哭,說“忘了好,忘了也好”。
難道,她忘記的那段記憶,和這張圖有關?
不,不可能。她那時才七歲,能記得什么?
“有人來了。”趙老三忽然低喝,打斷她的思緒。
三人立刻躲到泥像后,屏住呼吸。廟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像貓。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個孩子,八九歲的樣子,穿著破舊的短打,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他進了廟,徑直走到供桌前,踮起腳,伸手在泥像背后摸索。摸了一會兒,沒摸到東西,愣了一下,又蹲下身,在供桌下找。
他在找玉佩?;蛘哒f,在找夾層里的那張圖。
“誰讓你來的?”林見鹿從泥像后走出,壓低聲音問。
孩子嚇了一跳,轉身想跑,但趙老三已經堵在門口。他無處可逃,只能縮在墻角,警惕地看著他們。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绷忠娐苟紫律恚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你是在找這個嗎?”她拿出那半塊玉佩。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點頭,伸手要拿。但林見鹿收回手:“告訴我,誰讓你來的?說了,我就給你。”
孩子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是一個老爺爺,戴面具的,給了我一塊糖,讓我戌時三刻來這兒,取一樣東西。他說,東西在土地公背后,找到了,再給我一塊糖。”
戴面具的老爺爺。是玄機子?還是凌霄?
“那老爺爺長什么樣?穿什么衣服?”
“戴著青銅面具,看不清臉。穿黑袍,手里拄著根拐杖,拐杖頭上……雕著一朵花,像杏花?!焙⒆踊貞浀?。
青銅面具,黑袍,杏花拐杖。是玄機子!他沒死,真身在京城,而且一直在暗中觀察他們!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交給能拼齊玉佩的人’。還說……”孩子頓了頓,看向林見鹿,“‘告訴她,七歲那年的記憶,該想起來了’?!?
七歲記憶。又是七歲記憶。
“他還說了什么?”
“沒了,就這些?!焙⒆由焓郑疤悄??”
林見鹿從懷里掏出塊干糧,遞給他。孩子接過,咬了一口,皺眉:“不是糖。”
“糖下次給你。你先告訴我,那老爺爺在哪兒?”
“不知道,他給了我糖就走了,再沒見過?!焙⒆訐u頭,又咬了口干糧,含糊地說,“不過,我聽隔壁的王瘸子說,前天夜里,看見一個戴面具的老頭,從城西的‘回春堂’后門出來,往皇宮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