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的葬禮很簡單。在狼牙部營地外的一片向陽草坡上,挖了個淺坑,尸體用白布裹了,放進坑里,填土,不立碑,只在墳頭壓了塊石頭。草原上的規矩,不葬死人,但凌霄是漢人,***特許了,說“是條漢子,該有個安身之處”。
下葬時,林見鹿一直沒哭。她跪在墳前,看著那塊石頭,腦子里全是凌霄最后那個眼神――是愧疚,是痛苦,是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他在愧疚什么?痛苦什么?又為什么解脫?
面具。小心面具。
這句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來,一動就疼。
葬禮結束后,眾人回到王帳。***讓人煮了奶茶,烤了羊肉,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但沒人有胃口,都沉默地坐著,盯著火堆出神。
“凌霄……真是你師兄?”陸擎第一個打破沉默,他坐在林見鹿旁邊,聲音很低。
“嗯?!绷忠娐裹c頭,“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比我大五歲,在義仁堂待了十二年。他醫術很好,尤其是針灸,盡得我爹真傳。三年前,他說要外出游學,一走就是兩年,直到義仁堂出事前半個月才回來。那半個月,他一直很沉默,總是一個人待在藥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出事那晚……”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喊‘快跑’,接著就是慘叫。我以為他死了,沒想到……”
“他穿著杏林盟的衣服。”老邢插話,他坐在火堆對面,手里的煙斗明明滅滅,“而且,看那衣服的質地和繡工,不是普通弟子的,至少是個執事或者長老。他在杏林盟里的地位,不低?!?
“可他為什么要加入杏林盟?又為什么要穿杏林盟的衣服來漠北?是來找我們?還是……”趙老三看向林見鹿,沒說完,但意思都懂――還是來殺我們的?
“如果是來殺我們,為什么臨死前要說那些話?如果是來找我們,為什么不直接露面,要偷偷摸摸?”陳大牛提出疑問。
“也許……他自己也身不由己?!逼桨残÷曊f,他坐在秀娘旁邊,手里捏著塊羊肉,但沒吃,“凌霄哥哥的眼神,我認得。鐵蛋被蠱蟲控制時,就是那種眼神――想說話,但說不出來;想動,但動不了。像是……身體不是自己的?!?
被蠱蟲控制。凌霄也被下了蠱?
林見鹿想起父親手札里關于“蠱蟲控心”的記載――有些高級蠱蟲,能控制人的行,但宿主本人是清醒的,能看見、能聽見、能思考,就是控制不了身體。那種痛苦,比死還難受。
如果凌霄真的被下了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他加入杏林盟,是身不由己;他穿著杏林盟的衣服來漠北,可能是被控制來殺他們,也可能是掙扎著想來報信;臨死前說“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是拼盡最后力氣給的提示。
“可下蠱的人是誰?劉守拙?還是……”林見鹿看向老邢,“邢前輩,您懂蠱,能看出凌霄中的是什么蠱嗎?”
“得驗尸。”老邢放下煙斗,“但人已經埋了,再挖出來,不敬。而且,如果真是高級蠱蟲,宿主一死,蠱蟲也會立刻死亡,化成血水,查不出什么?!?
“那……凌霄身上,有沒有其他線索?比如,他穿的衣服,戴的東西,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林見鹿不甘心。
“有。”***忽然開口,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樣東西――一塊鐵牌,一枚銅錢,一張疊得很小的紙,還有……半張燒毀的人皮面具。
“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將東西放在地上,“鐵牌是杏林盟執事的腰牌,上面刻著‘凌霄’二字。銅錢是普通的銅錢,但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紙是空白的,但對著光看,能看到水印――是個‘玄’字。至于這張面具……”
他拿起那半張人皮面具。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燒毀了大半,只剩左半邊,能看出是張年輕男子的臉,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月牙。
“這面具……”林見鹿接過,仔細看。面具的質地、手感,和她臉上戴的偽裝很像,但更精致,更逼真。而且,面具內襯上,有個不起眼的標記――是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麒麟踏火。
是玄機子的標記!這面具,是玄機子做的,或者,是他傳授的技術做的。
“凌霄戴著這張面具,偽裝成另一個人?!崩闲蠝愡^來看,眉頭緊鎖,“但為什么要偽裝?他本來的樣子,見過的人不多,沒必要。除非……他本來的樣子,不能見人。”
“不能見人?”林見鹿一愣,想起凌霄最后那個眼神,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說“面具落下,真相大白”。難道……凌霄本來的臉,有什么問題?
“他本來的臉……”她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首領,凌霄的遺體,你們檢查過嗎?他的臉……有沒有什么不對勁?”
“臉?”***想了想,搖頭,“沒什么不對勁,就是張普通的臉,除了蒼白點,沒什么特別。哦對了,他右嘴角有道疤,是新的,還沒結痂,像是被人用刀子劃過。”
右嘴角有疤。面具的左半邊燒毀了,但右半邊還在,能看見右嘴角的位置,是完好的,沒有疤。
也就是說,凌霄戴上面具時,嘴角還沒疤。摘下面具后,才有了疤。
是誰劃的?為什么劃?是為了防止他再戴上面具?還是……為了不讓人認出他本來的樣子?
“我想再看看他的遺體?!绷忠娐拐酒鹕?,眼神堅定。
“這……”***猶豫,“人已經入土了,再挖出來,不吉利。而且,草原上的規矩,死者為大,不能驚擾。”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标懬嬉舱酒饋?,“凌霄拼死送來線索,我們不能讓他白死。挖,有什么事,我擔著?!?
***看看他們,又看看老邢,最終點頭:“好吧。但動作要快,別讓其他人看見?!?
眾人再次來到草坡,挖開淺坑,掀開白布。凌霄的遺體已經有些僵硬了,臉色青白,嘴唇發紫,但五官清晰。林見鹿蹲下身,仔細檢查他的臉。
確實,右嘴角有道疤,不長,但很深,像是被人用鋒利的匕首劃的,傷口邊緣整齊,是死后才劃的。而且,疤痕的形狀很特別,不是直線,是個小小的、扭曲的符號,像某種符文。
是鎖魂印的變種。有人在凌霄死后,用刀在他臉上刻了個鎖魂印,防止他的魂魄離體,也防止有人用巫術探查他的記憶。
“好狠的手段。”老邢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封魂印’,苗疆巫蠱里最陰毒的一種。中了這種印,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在尸體里,慢慢腐爛。下印的人,和凌霄有深仇大恨?!?
“不一定是深仇大恨,可能是怕他泄露秘密。”林見鹿盯著那道符文,越看越覺得眼熟。她忽然想起,在玄機閣的密信里,見過類似的符號,是玄機子用來標記“重要試驗品”的記號。
難道凌霄是玄機子的“試驗品”?可他明明是父親的徒弟,怎么會和玄機子扯上關系?
“等等?!彼鋈幌肫鹗裁?,伸手去摸凌霄的耳后。在耳根下方,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小塊皮膚,顏色和周圍略有不同,很淺,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用力一搓,那塊皮膚竟然翹起了一角――是另一張面具!一張更薄、更逼真的人皮面具,貼在凌霄本來的臉上!
“他戴了兩層面具!”林見鹿失聲道。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層面具揭下來。面具很薄,幾乎透明,揭下來后,露出凌霄本來的臉――那是張完全陌生的臉,二十七八歲,五官普通,但右半邊臉,從額頭到下巴,布滿了猙獰的燒傷疤痕,皮肉扭曲,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像是被強酸腐蝕過,慘不忍睹。
“這……”眾人都驚呆了。
“這才是凌霄本來的樣子?!绷忠娐箍粗菑埍粴莸哪?,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他戴了兩層面具,一層偽裝成另一個人,一層掩蓋被毀容的臉。他不想讓人認出他,也不想讓人看見他毀容的樣子。”
“可他的臉……怎么會變成這樣?”秀娘捂住了嘴,聲音發顫。
“是火,還是毒?”老邢湊近細看,眉頭越皺越緊,“不像是普通的燒傷,皮肉腐爛的程度,像是被某種腐蝕性極強的藥物燒的。而且,傷口邊緣有細小的黑色斑點,是……腐心草的毒?!?
腐心草。又是腐心草。
凌霄的臉,是被腐心草燒毀的。而下毒的人,很可能是玄機子,或者劉守拙。
“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么?”林見鹿跪在遺體旁,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滴在凌霄那張被毀容的臉上,“師兄,對不起,我來晚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标懬娣銎鹚?,聲音低沉,“凌霄拼死送來線索,我們要對得起他。面具,鐵牌,銅錢,紙,還有他臉上的封魂印,這些都是線索。我們要把這些線索拼起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