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鹿展開信,快速瀏覽。信上寫著,蘇明三年前忽然發病,起初是身上起紅疹,奇癢無比,抓破了就流黃水,傷口潰爛,久不愈合。后來,紅疹蔓延到全身,連臉上都有,有些地方開始流膿血,惡臭難聞。蘇明整日高燒,說胡話,有時候會突然發狂,攻擊身邊的人。請了無數名醫,都說是“熱毒”,開了無數清熱解毒的方子,但越吃越嚴重。最近半年,蘇明開始咯血,咯出來的血是黑色的,帶著細小的蟲卵。
是瘟神散的變種!而且是混了腐心草和蠱蟲的加強版!癥狀和她在瘟疫巷、鬼面號上見過的那些“藥人”很像,但更嚴重,也更有針對性――像是專門用來折磨人、控制人的。
“這病,我能治。”林見鹿放下信,看向趙無極,“但需要時間,也需要蘇明本人。你能安排我們去江南嗎?”
“能,但得小心。江南是晉王的地盤,尤其是蘇清河所在的揚州,晉王在那兒有個別院,常去小住。而且,蘇清河身邊可能有晉王的眼線,你們一去,就會暴露。”趙無極想了想,“這樣,你們扮成藥商,以送藥的名義去。我寫封信,說你們是我從京城請去的名醫,有祖傳秘方,能治蘇明的病。蘇清河救子心切,不會懷疑。但到了揚州,怎么治,怎么脫身,得你們自己想辦法。”
“好。”林見鹿點頭,“但我們得先解決眼前的事。京城這邊,晉王肯定會派人來百草堂,你得穩住他。杏林盟的其他分舵,也得盡快聯系,統一口徑。解藥我們先留一部分給你,你可以用它收買人心,也可以用它自保。但記住,解藥只給該給的人,一顆都不能流到晉王手里。”
“放心,我懂。”趙無極收起解藥,又從懷里掏出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幾枚樣式各異的印章,“這是杏林盟各分舵的信物,見印如見人。你們帶著,路上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幫助,就亮出印章,報我的名字,他們會幫忙。但記住,印章只能用一次,用過了就得還,或者銷毀,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明白。”林見鹿接過木盒,仔細收好。
“還有一件事。”趙無極壓低聲音,眼神變得凝重,“凌霄死前,除了讓你們來找我,還說過什么嗎?關于……某位皇子的?”
皇子?林見鹿心頭一跳,看向陸擎。陸擎也皺了皺眉,搖頭:“沒有。他只說了玄機子真身是皇上,晉王是傀儡,讓我們小心面具。皇子……怎么回事?”
趙無極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確認沒人,這才走回來,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晉王和玄機子勾結,控制朝堂,煉制瘟神散,這些事,背后可能還有一個人――三皇子,劉景。”
三皇子劉景,當今天子的第三子,生母早逝,自幼體弱多病,常年閉門不出,在朝中毫無存在感。林見鹿只聽說過這個人,但從未見過,也從未將他與這些事聯系起來。
“三皇子?他不是病得都快死了嗎?能干什么?”陸擎不解。
“病是裝的,或者說,是玄機子給他弄的,為了掩人耳目。”趙無極冷笑,“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點蛛絲馬跡。三皇子生母是苗疆貢女,精通巫蠱之術。她死后,留下不少東西,都被三皇子繼承了。玄機子看中了他這點,收他為徒,教他醫術和蠱術,也利用他皇子的身份,在宮中行事。晉王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三皇子是藏在暗處的白手套。那些最隱秘、最陰毒的事,都是三皇子經手。包括瘟神散的改良,活傀的煉制,甚至……皇上的控制。”
原來如此。玄機子真身是皇上,但皇上被控制,實際掌權的是晉王和三皇子。晉王負責明面上的事――掌控朝堂,調動軍隊,斂財煉藥。三皇子負責暗地里的勾當――研究毒術蠱術,控制人心,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兩人一明一暗,配合默契,將整個朝堂和江湖,都變成了他們的棋盤。
“那三皇子現在在哪兒?”林見鹿問。
“不知道。他行蹤詭秘,很少露面,連晉王都不一定知道他在哪兒。但最近,有消息說,他去了江南,說是養病,但實際上是去處理一批‘貨’――就是蘇清河的兒子,蘇明。”趙無極看向林見鹿,“蘇明的病,不是意外,是三皇子下的手。蘇清河是江南首富,掌控著江南的鹽、茶、絲綢生意,富可敵國。三皇子想控制他,就用蘇明的病要挾,逼他交出財產和生意。但蘇清河骨頭硬,寧可散盡家財給兒子治病,也不肯低頭。三皇子惱了,加大了藥量,想逼他就范。如果你們能治好蘇明,就等于打了三皇子的臉,也等于斷了他在江南的財路。這仇,可就結大了。”
“仇早就結大了,不差這一樁。”林見鹿眼神冰冷,“既然三皇子是白手套,那我們就先剁了這只手。江南,我們去定了。”
“可三皇子身邊肯定有高手保護,而且他在江南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你們就這么去,是送死。”趙無極擔憂。
“我們有解藥,有杏林盟的支持,也有……”林見鹿頓了頓,看向陸擎,“不要命的決心。而且,我們不是去硬拼,是去治病,也是去抓三皇子的把柄。治好了蘇明,蘇清河就會站在我們這邊,他在江南的勢力,也能為我們所用。到時候,三皇子在江南的布局,就全亂了。亂中,才有機會。”
趙無極看著他們,看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罷了,你們既然決定了,我也不攔著。但記住,三皇子比晉王更危險。晉王是狼,明著咬人;三皇子是毒蛇,藏在暗處,一口就能要人命。你們到了江南,萬事小心。我會在京城這邊,盡量拖住晉王,給你們爭取時間。但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后,如果你們還沒消息,或者……出了事,我就得考慮后路了。我女兒不能有事。”
“明白。一個月,夠了。”林見鹿站起身,鄭重行禮,“趙掌柜,大恩不謝。等這事了了,我們再好好謝你。”
“謝就不用了,把我女兒平安嫁出去就行。”趙無極擺擺手,從懷里掏出個錢袋,塞給林見鹿,“這里有些銀票和碎銀子,路上用。記住,財不露白,人不多話,能低調就低調。到了揚州,去‘清河藥鋪’找蘇清河,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他會安排。”
“嗯。”
四人不再耽擱,立刻動身。趙無極親自送他們從后門離開,又安排了輛不起眼的馬車,讓他們扮成藥商,往江南去。馬車很普通,拉車的是匹老馬,走得慢,但穩。車里堆著些藥材,是趙無極準備的掩護,底下藏著武器、解藥、印章和銀票。
馬車駛出京城,上了官道。陸擎駕車,林見鹿、平安、狗蛋坐在車里。平安和狗蛋很快就睡著了,他們太累了,這些天幾乎沒合眼。林見鹿靠坐在車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陸擎回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想什么?”
“想我哥。”林見鹿聲音很輕,“想他最后那三天,是怎么過的。想他疼不疼,怕不怕,后不后悔。想他讓我別報仇了,好好過日子。可是……”她頓了頓,眼淚掉下來,“可是我做不到。哥,對不起,我做不到。玄機子死了,晉王還在,三皇子還在,那些害死你的人,都還在。我不把他們全送下去陪你,我這輩子,都過不好日子。”
陸擎沉默,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知道勸不住,就像勸不住陳守義留下等死一樣。這兄妹倆,骨子里流著一樣的血――固執,倔強,認準一條道走到黑,死也不回頭。
“那就送他們下去。”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個,一個,全送下去。然后,你再好好過日子。到時候,我陪你。”
林見鹿看著他寬闊的后背,看著他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用力擦掉眼淚,握緊了懷里的杏林盟令。
令牌冰涼,但心里有火。
那團火,是仇恨,是希望,是無數冤魂的哭喊,也是無數生者的期盼。
她要帶著這團火,燒進江南,燒進清河藥鋪,燒進三皇子的老巢,也燒盡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