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揚州,一千八百里。林見鹿他們走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馬車換了三輛,馬換了五匹,人也換了幾次裝扮――有時是藥商,有時是走親的百姓,有時是逃難的流民。路上盤查很嚴,每個州府交界都有官兵設卡,查路引,搜身,尤其是往江南方向去的。但趙無極給的路引和身份文書很周全,銀票也管用,每次塞點錢,守衛就擺擺手放行了。
越往南走,氣氛越不對。官道上人越來越少,偶爾遇到的,也都是拖家帶口往北逃的。問他們為什么逃,都搖頭嘆氣,說“南邊鬧瘟疫,死人了,官府封了城,不讓進出”。再細問,說是“龍脈疫”――人身上長紅斑,癢,抓破了就流黃水,潰爛,然后發燒,說胡話,三五天就死。死了的人,尸體會很快腐爛,流黑水,臭氣熏天,連埋都不敢埋,只能燒。但燒了也沒用,瘟疫還在蔓延,已經傳了好幾個州縣了。
“龍脈疫……”林見鹿坐在馬車里,翻看著玄機子的手札。手札里關于“瘟疫”的記載很多,有“桃花瘟”“腐心瘟”“血瘟”,但沒有“龍脈疫”這個名字。但從描述的癥狀看,很像瘟神散的變種,但更烈,傳播更快,致死率更高。
“是沖我們來的?!标懬骜{著車,聲音低沉,“三皇子知道我們要去江南,也知道我們要找蘇清河。他提前下手,在江南散布瘟疫,一來是逼蘇清河就范,二來是制造混亂,阻止我們進入。而且,瘟疫一起,官府封城,我們就更難行動了?!?
“可瘟疫一起,死的都是無辜百姓,他就不怕失控?”平安小聲問。
“在他眼里,百姓的命,只是數字,是達成目的的工具。死一千,死一萬,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在乎?!绷忠娐购仙鲜衷聪虼巴?。遠處,能看見揚州城的輪廓了,但城墻上旌旗招展,守衛林立,城門緊閉,城外搭著些簡陋的窩棚,窩棚里擠滿了人,都是想進城但進不去的百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藥味,煙味,還有那種熟悉的、甜膩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氣味,但更濃,更刺鼻。
“停車?!彼鋈徽f。
陸擎勒住馬,馬車停在離城門一里外的土坡上。林見鹿跳下車,走到坡頂,眺望揚州城。城墻很高,很厚,但城墻上每隔幾步就站著守衛,都戴著面罩,手里拿著長槍。城門樓上,還架著幾架弩車,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城門口,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正在訓斥想進城的百姓,聲音很大,隔這么遠都能聽見:
“回去!都回去!城里封了,誰也不準進!有病的去西邊的義莊隔離,沒病的回自己家待著!再敢聚眾鬧事,格殺勿論!”
“大人,我家就在城里,我娘還在里面,她病了,我要進去看她……”
“滾!再不走放箭了!”
一個中年漢子想沖進去,被守衛一槍桿砸倒在地,血流滿面。其他百姓嚇得后退,但沒人離開,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緊閉的城門,眼神里有絕望,也有憤怒。
“看來,揚州是進不去了?!标懬孀叩剿磉叄櫭嫉?,“城門封死,守衛森嚴,硬闖是送死。而且,城里肯定也戒嚴了,蘇清河的藥鋪不一定開得了門。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從水路進?!绷忠娐怪赶驌P州城東側,那里有條河,河面很寬,能行大船,“揚州是水城,城里河道縱橫,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們可以找條船,趁夜從水路摸進去。但得先找到接頭的人,問清河藥鋪的情況,也問蘇明的病情。”
“去哪兒找接頭的人?”
“趙無極說過,揚州城外的碼頭上,有個‘悅來客?!习逍斟X,是他的人。我們可以去那兒打聽消息?!绷忠娐够氐今R車邊,對平安和狗蛋說,“你們倆留在客棧,看車,也看行李。我和陸大哥進城。如果三天后我們沒回來,你們就駕著車,回京城,找趙無極,告訴他這里的情況,然后……去狼牙部,找老邢和孩子們,帶著他們,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姐姐,我也要去……”平安眼圈紅了。
“聽話,你們還小,進城太危險。而且,我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應,萬一出事,還能傳個消息出去?!绷忠娐姑念^,“記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平安用力點頭,眼淚掉了下來。狗蛋也紅著眼眶,但沒哭,只是握緊了拳頭。
四人駕著車,繞到揚州城東的碼頭。碼頭很亂,停滿了船,大大小小,有的在卸貨,有的在裝貨,但大多船都空著,船夫和苦力都蹲在岸邊,愁眉苦臉??諝庵心枪商鹉伒母粑陡鼭饬?,還混著魚腥和水草的腥氣,聞一口就讓人作嘔。
悅來客棧在碼頭最里頭,是座兩層的木樓,很舊,招牌都褪了色??蜅@餂]什么客人,只有掌柜的在柜臺后打盹。陸擎上前,敲了敲柜臺。
掌柜的睜開眼,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臉上有道疤,從左額劃到下巴,說話時疤痕抽動:“住店還是打尖?”
“找人,姓錢?!标懬嬲f。
掌柜的眼神一凜,打量他們幾眼,低聲問:“從哪兒來?”
“京城,趙掌柜讓我們來的。”
掌柜的點點頭,從柜臺后走出來,領著他們上了二樓,進了一間靠里的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他關上門,點上燈,這才轉身,看向林見鹿:
“林姑娘?”
“是我。錢掌柜?”
“是我?!卞X掌柜點頭,嘆了口氣,“趙無極來信說了,讓我接應你們。但你們來得不是時候,揚州出事了?!?
“我們知道,龍脈疫。具體情況如何?”
“很糟。”錢掌柜臉色凝重,“瘟疫是十天前開始的,起初只在城南的貧民區,死了幾十個人,官府沒在意。但三天前,瘟疫突然爆發,一夜之間死了上百人,而且蔓延到了城中心。官府這才慌了,封了城,不準進出。但封城沒用,瘟疫還在傳,現在城里已經死了上千人了。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死的都是窮人,還有……蘇家的人?!?
蘇家?林見鹿心頭一緊:“蘇家怎么了?”
“蘇清河的兒子蘇明,病得更重了,昨天開始咯血,咯出來的血是黑色的,帶著蟲卵。蘇清河請遍了揚州城的大夫,都沒用。今天一早,蘇家又死了三個下人,都是伺候蘇明的,癥狀一模一樣?,F在蘇家已經被官府圍了,說是隔離,實際上……是軟禁。蘇清河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蘇明在哪兒?”
“在蘇家老宅,城西的‘清河園’。但那里現在被官兵圍著,里三層外三層,蒼蠅都飛不進去?!卞X掌柜苦笑,“而且,我聽說,三皇子已經到了揚州,就住在城外的別院里。這瘟疫,八成是他搞的鬼。他想用瘟疫逼蘇清河就范,交出蘇家的產業。蘇清河要是再不答應,下一步,可能就要對蘇明下死手了。”
“那蘇清河什么態度?”
“硬撐著,不低頭。但撐不了多久了,蘇明是他獨子,他看得比命還重。而且,蘇家現在內憂外患,幾個旁支的族人想趁機奪權,逼他交出家主之位。他要是再不低頭,蘇家就要散了。”
“我們能進蘇家嗎?”
“難。但有一條路,或許可以試試。”錢掌柜走到窗邊,指著窗外那條河,“這條河叫‘清水河’,從城外流進城里,穿城而過。蘇家的老宅就在河邊,后門有個小碼頭,平時是蘇家自用的,不對外。我知道有條小船,能從城外順著河道,摸到蘇家后門。但河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下水推,而且,夜里也有官兵巡邏,風險很大?!?
“有路就行?!绷忠娐箍聪蜿懬妫敖褚咕托袆?。錢掌柜,麻煩你準備船,還有蘇家的詳細地圖。平安、狗蛋,你們留在客棧,等我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