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小心。”平安小聲說。
“嗯。”
入夜,揚州城靜得像座墳墓。只有城墻上的火把和巡邏的腳步聲,提醒著這座城還活著。河水很黑,泛著淡淡的腥氣。錢掌柜準備的小船很窄,只能容兩個人,陸擎劃船,林見鹿坐在船頭,手里拿著地圖,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
河道確實很窄,有些地方被水草和垃圾堵著,得下水去推。水很涼,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是城里傾倒入河的藥渣和污水。林見鹿注意到,水面上漂著些細小的、白色的東西,像蟲卵,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熒光。她用木棍挑起一點,湊近聞了聞,是腐心草的味道,混著醉仙桃和青瑯\。
是瘟神散的藥渣。有人將煉制瘟神散的廢料,直接倒進了河里。河水被污染,百姓喝了河里的水,用了河里的水,自然就會染病。而揚州是水城,百姓的生活用水,大多取自河水。這瘟疫,根本就是人為的投毒!
“畜生……”她咬牙,將木棍扔進水里。
小船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前進。偶爾能看見岸上有火光,是巡邏的官兵,但他們大多在打盹,沒人注意河面上的小船。一個時辰后,小船終于摸到了蘇家后門的小碼頭。
碼頭很小,很隱蔽,岸邊拴著幾條小船,都蓋著油布。岸上有間小屋,亮著燈,里面有人影晃動。陸擎將船靠岸,兩人悄聲下船,摸到小屋窗下。透過窗縫,能看見屋里坐著兩個人,都穿著蘇家家丁的衣服,但眼神空洞,動作僵硬,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蘇家已經被三皇子的人控制了!
“兩個,能解決。”陸擎低聲說,從懷里掏出吹箭。林見鹿按住他,搖頭,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窗縫里。粉末很細,隨風飄進屋里,兩個活傀吸了粉末,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地。
“迷藥對他們也有用?”陸擎驚訝。
“這迷藥里加了還魂草的汁液,能暫時麻痹蠱蟲。”林見鹿說,“但只有一炷香時間,得快。”
兩人推開小屋門,從活傀身上摸出鑰匙,打開后門。門后是個小院,院里堆著些藥材和雜物,很安靜,但空氣里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很濃,還混著一股血腥氣。院角有間屋子亮著燈,里面傳來低低的咳嗽聲,和壓抑的**。
是蘇明。林見鹿和陸擎對視一眼,悄聲摸到窗下。透過窗縫,能看見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床上躺著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來歲,但瘦得皮包骨,臉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潰爛的紅斑,有些地方還在流膿血。他閉著眼,眉頭緊皺,嘴唇發青,胸口劇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聲,咳出來的痰帶著血絲,是黑色的。
床邊坐著個中年人,五十來歲,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正用濕布給年輕人擦臉。是蘇清河。他比趙無極描述的老了至少十歲,頭發白了大半,背也佝僂了,但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兒,再撐撐,爹找到大夫了,很快就來……”蘇清河低聲說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爹……我疼……全身都疼……”蘇明睜開眼,眼神渙散,但還認得出父親,“我不想活了……讓我死吧……”
“胡說什么!爹不會讓你死,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救你!”蘇清河握緊兒子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林見鹿鼻子一酸,推門走了進去。蘇清河嚇了一跳,猛地站起,擋在兒子身前,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誰?”
“趙無極讓我們來的,說你能治我兒子的病。”蘇清河眼神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趙無極……他自己都自身難保,還能找來什么好大夫?這些天,我請了十幾個所謂的神醫,開的藥方一個比一個離譜,我兒子的病,一點沒見好,反而越來越重。你們……也是來騙錢的吧?”
“我們不要錢,只要一個承諾。”林見鹿走到床邊,看了看蘇明的癥狀,心里有了底。確實是瘟神散的變種,而且混了腐心草和蠱蟲,毒性極烈,已經深入骨髓。但還有救,只是需要時間,也需要蘇清河配合。
“什么承諾?”
“如果我們治好你兒子,你要站在我們這邊,幫我們扳倒三皇子和晉王。”林見鹿直視他的眼睛,“我知道,三皇子用你兒子的病要挾你,逼你交出蘇家的產業。你不肯,他就加大藥量,想逼你就范。但你想過沒有,就算你交了,他也不會放過你兒子。這種人,貪得無厭,你退一步,他就進一步,直到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唯一的生路,是反抗,是把他拉下馬。你幫我們,我們幫你。你兒子的病,我們能治;三皇子和晉王,我們能扳倒。這筆買賣,你做不做?”
蘇清河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神復雜。他在權衡,在掙扎。最后,他看向床上痛苦**的兒子,一咬牙,重重點頭:“做!只要能救我兒子,我這條老命,蘇家這份家業,都給你們!但你們要是騙我,治不好我兒子,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放心,我們說到做到。”林見鹿從懷里掏出針囊,又拿出幾個小瓷瓶,“但治病需要時間,也需要安靜。這院子不安全,有活傀,也有三皇子的眼線。你得先把我們藏起來,再想辦法弄些藥材過來。我需要還魂草、斷腸草、鬼面蕈,還有……”
她報了一串藥名。蘇清河仔細記下,點頭:“這些藥材,蘇家藥庫里都有,我這就讓人去取。但這院子……確實不安全。你們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地方,絕對安全。”
他領著兩人出了屋子,穿過小院,來到后院的一處假山前。假山很普通,但蘇清河在假山某處按了按,假山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階梯很窄,很陡,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陳年的霉味。
“這是蘇家祖上修的密道,能通到城外的山里。除了歷代家主,沒人知道。你們藏在里面,絕對安全。我每天會送藥材和食物下來,也會把明兒帶下來,讓你們醫治。但記住,別點燈,煙會冒出去,也別弄出太大動靜。三皇子的人就在附近,不能讓他們發現。”蘇清河叮囑道。
“明白。”林見鹿點頭,和陸擎一起下了階梯。階梯很深,走了約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個不大的石室,有床,有桌,有柜子,還有些簡單的炊具,像是早就準備好的避難所。石室一角有眼泉水,水質清澈,帶著淡淡的甜味。
“就這兒了,你們先休息,我這就去安排。”蘇清河說完,轉身離開,假山緩緩合上,石室里陷入黑暗,只有泉水泛著微弱的反光。
陸擎點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石室。林見鹿走到泉邊,捧了口水喝,很甜,很涼,沁人心脾。她舒了口氣,看向陸擎:
“第一步成了。接下來,就是治病,收服蘇清河,然后,以蘇家為據點,聯絡江南的杏林盟分舵,收集三皇子和晉王的罪證,再聯合周文景、趙無極他們,里應外合,一舉掀翻他們。”
“可三皇子不會坐以待斃,他肯定在找我們,也在逼蘇清河。我們時間不多。”陸擎皺眉。
“那就抓緊時間。”林見鹿走到床邊,攤開針囊,又拿出那些小瓷瓶,“蘇明的病,三天內要穩住,七天內要見效,一個月內要痊愈。這期間,我們得找到瘟疫的源頭,阻止它蔓延,也要找到三皇子在江南的據點,摸清他的底細。等蘇明好了,蘇清河就會完全站在我們這邊,到時候,以蘇家的財力人力,加上杏林盟的藥材和醫術,我們就有和三皇子正面較量的資本了。”
“可瘟疫的源頭在哪兒?河水?還是……”
“是龍脈。”林見鹿忽然想起玄機子手札里的一段記載,“玄機子曾提過,江南有處‘龍脈’,是地氣匯聚之地,也是煉制長生丹的最佳地點。他當年在江南設了個煉丹點,但具體在哪兒,沒說。我懷疑,三皇子把瘟神散的煉制點,設在了龍脈上,用龍脈的地氣煉藥,藥性會更強,但也更容易失控。瘟疫,可能就是煉制過程中泄露的毒氣、毒水造成的。找到這個煉丹點,毀了它,就能切斷瘟疫的源頭,也能重創三皇子。”
“可龍脈在哪兒?”
“蘇清河是江南首富,對江南的地理、風水應該很熟。等他來了,問問他。”林見鹿頓了頓,看向陸擎,“但在這之前,我們得先治好蘇明。他的病,很重,需要用到‘金針渡穴’,以還魂草汁液為引,將蠱毒逼出。但金針渡穴很耗內力,我現在身子虛,撐不住全程。需要你幫我,用內力護住他的心脈,防止蠱毒反噬。”
“我內力也不多,但夠用。”陸擎點頭,“什么時候開始?”
“等藥材到了,立刻開始。”林見鹿看向假山方向,眼神堅定,“我們沒有時間了。瘟疫在蔓延,三皇子在逼近,晉王在京城虎視眈眈。我們必須快,更快。”
石室里很靜,只有泉水滴答的聲音,像在計時。
一場和瘟疫、和毒、和時間的賽跑,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