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蘇清河下來了,帶著藥材,也帶著蘇明。
蘇明是被兩個心腹家丁用擔架抬下來的,人已經(jīng)昏死過去,臉上、手上那些潰爛的紅斑在昏黃的燈火下格外猙獰,有些地方流著黃水,混著血絲,散發(fā)出刺鼻的甜膩臭味。蘇清河親自在前面掌燈,他的背更佝僂了,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林姑娘,藥材齊了,你看看還缺什么。”他將一大包藥材放在石桌上,又指了指蘇明,“明兒……還能救嗎?”
林見鹿沒立刻回答。她走到擔架旁,蹲下身,先探了探蘇明的鼻息――很弱,時有時無。又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jīng)有些渙散,眼底有細小的、游絲般的綠光,是蠱蟲活動的跡象。最后,她搭上他的手腕,脈象極亂,像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里面鉆咬,氣血逆行,心脈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是瘟神散的毒,混了腐心草和蠱蟲,而且劑量極大,已經(jīng)深入骨髓,攻入心脈。能撐到現(xiàn)在,全憑蘇明年輕,和蘇清河不計代價地用珍貴藥材吊著命。但也只能吊命,治不了本。
“能救,但很兇險。”她直起身,看向蘇清河的雙眼,“我需要用‘金針渡穴’,以還魂草汁液為引,將他體內的蠱毒逼出。但這過程會非常痛苦,他可能會熬不住,直接猝死。而且,金針渡穴需要內力護住心脈,防止蠱毒反噬,我和陸大哥內力都不多,只能撐一炷香時間。一炷香內,必須將所有蠱毒逼到一處,再用銀針刺破皮膚,放出毒血。這期間,他不能動,也不能暈,否則氣血逆行,神仙也難救。”
“一炷香……”蘇清河臉色慘白,看著兒子痛苦抽搐的臉,眼淚又涌了上來,“明兒他……能撐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林見鹿的聲音很冷,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是他唯一的生路。而且,我懷疑他體內的蠱毒,和外面的瘟疫有關。治好了他,也許能找到瘟疫的源頭和解法。你如果決定治,就按我說的做,不要打擾。如果不敢賭,現(xiàn)在就把人抬回去,我們立刻離開,就當沒來過。”
“賭!我賭!”蘇清河一咬牙,抹掉眼淚,“林姑娘,陸兄弟,我兒子的命,就交給你們了。只要能救他,我蘇清河這條命,蘇家這份家業(yè),都是你們的!”
“我們要你的命和家業(yè)沒用,只要你的承諾和幫助。”陸擎拍了拍他的肩膀,“蘇伯父,你先上去,穩(wěn)住外面的人,別讓他們下來打擾。這里有我們。”
“好,好……”蘇清河連聲應著,最后看了兒子一眼,轉身匆匆離開,假山緩緩合上。
石室里只剩下四人――林見鹿、陸擎、昏死的蘇明,和角落里守著火折子的一個蘇家心腹家丁,叫阿福,是個四十來歲的啞巴,不會說話,但眼神很穩(wěn),是蘇清河最信任的人。
“開始吧。”林見鹿走到石桌旁,打開藥材包。還魂草、斷腸草、鬼面蕈都有,品質極好,顯然是蘇家壓箱底的存貨。還有一些輔藥,如甘草、金銀花、明礬、冰片等,也都是上品。她動作麻利地開始處理藥材,還魂草去根留莖,用石臼搗出汁液,汁液乳白色,清香撲鼻;斷腸草焙干碾粉,辛辣刺鼻;鬼面蕈切片浸泡,水很快變成暗紅色。三味主藥處理好,她又將輔藥按比例調配,最后加入少許自己的血――她的血里有還魂草的藥性,能做藥引,也能增強藥效。
“陸大哥,你坐到他身后,雙手按在他背上,內力緩緩輸入,護住他的心脈。記住,要穩(wěn),要慢,不能急,否則會刺激蠱蟲。”她一邊配藥,一邊吩咐。
陸擎依坐到蘇明身后,將昏死的人扶起,靠在自己懷里,雙掌按在他后心。內力緩緩輸入,蘇明身子一顫,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但很快平息下來。陸擎臉色有些發(fā)白,他左肩的傷還沒好,內力本就不多,這樣消耗,撐一炷香已經(jīng)是極限。
“阿福,點香,一炷香為限。”林見鹿將配好的藥汁倒入一個小碗,又拿出針囊,取出三十六根銀針,在燈火上一一烤過,又蘸了還魂草汁液。銀針蘸了汁液,發(fā)出滋滋的輕響,針尖泛起幽綠的光。
阿福默默點燃一炷香,插在石桌上的香爐里。香頭燃起,青煙裊裊。
“開始。”
林見鹿捻起第一根銀針,對準蘇明頭頂?shù)摹鞍贂ā保従彺倘搿a樔肴郑K明渾身劇顫,眼睛猛地睜開,眼中綠光大盛,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林見鹿毫不遲疑,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接連刺入他胸口、腹部、四肢的三十六個要穴。每一針下去,蘇明就抽搐一下,身上那些潰爛的紅斑就蠕動一下,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膿血從傷口流出,腥臭難聞。
“穩(wěn)住!”林見鹿低喝,手上動作不停。陸擎咬牙,加大內力輸入,強行穩(wěn)住蘇明亂竄的氣血。蘇明喉嚨里的低吼變成了凄厲的慘叫,在石室里回蕩,聽得人頭皮發(fā)麻。但他始終沒動,也沒暈,眼睛死死盯著林見鹿,眼神里有痛苦,有瘋狂,也有一絲掙扎的清醒。
香燃了三分之一。林見鹿額頭上滲出大顆的汗珠,手上的銀針越來越快,越來越穩(wěn)。蘇明身上的紅斑開始收縮,從全身向胸口匯聚,在他心口位置,形成一個拳頭大的、暗紅色的腫塊,腫塊表面有細小的凸起,像無數(shù)蟲子在下面蠕動。
是蠱毒被逼到一處了!但也是最危險的時候――一旦腫塊破裂,蠱毒會瞬間反撲,蘇明會立刻斃命。
“陸大哥,再加把勁,護住他的心脈,我要放血了!”林見鹿急聲道,從懷里掏出那把黑色的玄機子匕首,在燈火上烤了烤,又蘸了還魂草汁液。
陸擎臉色已經(jīng)蒼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但內力輸入更加平穩(wěn),像一道溫暖的屏障,牢牢護住蘇明的心脈。林見鹿看準時機,匕首輕輕劃過蘇明心口的腫塊。
噗嗤一聲,黑血噴濺而出,濺了她一臉一身。血是粘稠的,黑色的,帶著刺鼻的腥臭,里面混著無數(shù)細小的、像線頭一樣的蠱蟲,在火光下扭曲掙扎。阿福立刻遞上一個陶盆,接住毒血。林見鹿毫不理會,繼續(xù)用匕首在腫塊上劃出十字切口,用力擠壓,將毒血和蠱蟲盡數(shù)擠出。
蘇明的慘叫戛然而止,眼睛一翻,昏死過去。但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臉色也由青轉白,雖然還是慘白,但不再有那種死氣。
香燃了一半。林見鹿快速清理傷口,撒上金瘡藥,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好。又端起那碗藥汁,掰開蘇明的嘴,小心灌進去。藥很苦,蘇明下意識地皺眉,但還是咽了下去。藥汁入腹,他渾身開始發(fā)熱,出汗,汗是黑色的,帶著同樣的腥臭味,但很快,汗色轉清,氣味也變得正常。
“成了。”林見鹿舒了口氣,癱坐在地,渾身像從水里撈出來。她臉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蘇明的,但她不在乎,只是盯著蘇明,盯著他平穩(wěn)的呼吸,盯著他胸口那不再鼓動的腫塊。
陸擎也撤了內力,癱在蘇明身后,大口喘氣,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血浸透了衣服,但他也顧不上,只是看著林見鹿,咧嘴笑了:
“丫頭,你做到了。”
“是我們做到了。”林見鹿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阿福默默遞上清水和布巾。林見鹿簡單擦了擦臉和手,又檢查了一下蘇明的情況。脈象平穩(wěn)了,雖然還很弱,但沒有了那種亂竄的邪氣。蠱毒清了,瘟神散的余毒還在,但用解藥慢慢調理,一個月內應該能痊愈。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解藥調理。我開個方子,你按方抓藥,每天三次,連服七天。七天后,應該能下地走動了。”林見鹿對阿福說。阿福點頭,拿出紙筆。林見鹿口述,他記錄,字跡工整,顯然是讀過書的。
開完方子,林見鹿又看向那盆毒血。血已經(jīng)凝固了,但那些蠱蟲還在蠕動,像一團黑色的、惡心的線團。她用小木棍挑起幾只,仔細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了?”陸擎問。
“這蠱蟲……我見過。”林見鹿聲音發(fā)沉,“在玄機子的手札里,他稱之為‘子母連心蠱’。母蠱在施蠱者體內,子蠱在宿主體內。宿主的一切感受――痛苦、恐懼、甚至思想――母蠱都能感知,也能通過母蠱控制宿主的行。而且,子母蠱之間,有某種聯(lián)系,一旦子蠱死亡,母蠱會立刻反噬施蠱者,讓施蠱者承受同樣的痛苦。這是一種極其陰毒、也極其危險的蠱,玄機子自己都很少用,因為一旦失控,施蠱者也會被反噬,生不如死。”
“你是說,蘇明體內的蠱,是子蠱?那母蠱在誰體內?三皇子?”
“應該是。而且,這種子母連心蠱,還有一個特性――”林見鹿看向陸擎,眼神凝重,“它能通過血脈傳播。如果母蠱在一個人體內,那這個人的直系血親,也會感染子蠱,只是潛伏期長短不同。蘇明中了蠱,蘇清河可能也中了,只是還沒發(fā)作。而且,這種蠱,和外面的瘟疫,可能有關系。”
“有什么關系?”
“你看這些蠱蟲。”林見鹿用木棍撥弄著盆里的蠱蟲,“它們離開宿主后,還能活一段時間,而且,會釋放一種毒素,混在宿主的血液、汗液、甚至呼吸里。這種毒素,有很強的傳染性,能通過接觸、飛沫、水源傳播。感染的人,初期癥狀是身上起紅斑,癢,潰爛,然后發(fā)燒,說胡話,最后蠱毒攻心而死。而死者的尸體,會腐爛得很快,釋放更多的毒素和蠱蟲卵,污染環(huán)境,傳染更多的人。這,就是‘龍脈疫’的真相――不是病,是毒,是蠱,是人為制造的瘟疫!”
陸擎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三皇子在江南散布瘟疫,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用蘇明做試驗,測試子母連心蠱的毒性,也測試瘟疫的傳播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