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庵在京城西郊的落霞山下,名副其實,靜得能聽見落葉飄在地上的聲音。庵很小,只有前后兩進,前院是佛堂和幾間僧寮,后院是菜園和一口古井。庵里只有三個尼姑,師太靜慧,是趙無極的遠房姑姑,六十多了,面容清瘦,眼神很靜,像兩口深井,看人時無悲無喜,卻有股說不出的安定力量。她年輕時曾在宮中當過幾年女醫,后來家道中落,看破紅塵,出家為尼,但醫術沒丟,尤其擅長用草藥調理氣血,治療一些疑難雜癥。
陸擎趕到靜心庵時,已是傍晚。夕陽將整座山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庵門虛掩著,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他推門進去,前院佛堂里傳來低低的誦經聲,是靜慧師太在做晚課。他沒打擾,徑直去了后院。
后院更靜,只有那口古井靜靜立在角落,井口蓋著青石板。菜園收拾得很整齊,種著些常見的菜蔬,綠油油的,在暮色里泛著光。而在菜園旁,那間最干凈、也最向陽的僧寮前,老邢正蹲在門口,默默抽著旱煙。平安和狗蛋則守在門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榻上的人。
聽見腳步聲,老邢抬起頭,看見陸擎,連忙站起身,想說什么,但喉嚨哽住,只是用力拍了拍陸擎的肩膀,眼圈又紅了。
陸擎走進僧寮。僧寮很簡陋,只有一張木榻,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凈,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草藥和陽光的氣息。林見鹿躺在榻上,蓋著薄被,臉色依然蒼白得像紙,但呼吸平穩了些,雖然微弱,但很均勻。臉上、手上那些因為易容和藥物留下的痕跡,已經被仔細清洗干凈,露出原本清秀但瘦削的輪廓。廢手賭王留下的吊命藥,顯然起了作用,至少暫時穩住了她最后那絲生機。
“師太來看過,喂了藥,也施了針,說……能再撐三天。”老邢低聲說,聲音嘶啞,“但三天后,如果還沒有解藥,或者……沒有奇跡,就……”
“有奇跡。”陸擎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帶來奇跡。在我回來之前,她就拜托您和師太了。看好她,也看好這里,別讓任何人靠近。”
“放心,拼了這條老命,我也會護好她。”老邢重重點頭,又看向陸擎,“京城那邊……”
“杏林盟盟會明天,祈福法會后天。我們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在這兒待著,等消息。”陸擎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些銀票和碎銀子,“這些您拿著,萬一有事,用得著。還有,這庵里雖然安全,但也不能不防。夜里警醒點,我讓老金留兩個人在這兒,扮作香客,暗中保護。您有什么需要,跟他們說。”
“好,好……”老邢接過布包,手有些抖。
陸擎不再多說,走到榻邊,蹲下身,看著林見鹿安靜的睡顏。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在做一個不愉快的夢,嘴唇抿得緊緊的,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倔強。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但手指在離她臉頰一寸處停住了。他怕驚醒她,也怕……碰碎了這個好不容易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等我回來,帶你走。去哪兒都行,只要離開這兒,離開這些糟心事。”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然后,我們好好過日子。我答應過你的,一為定。”
說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僧寮。他不敢再多待,怕多待一刻,就會失去離開的勇氣。
靜慧師太的晚課做完了,正坐在佛堂的蒲團上,手里捻著一串念珠,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向陸擎。
“師太。”陸擎上前,躬身行禮,“多謝您收留,也多謝您救治。大恩不謝,陸某記下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位善緣。”靜慧師太的聲音很平和,像山澗的溪水,不急不緩,“只是,這位姑娘的傷,非比尋常。心脈斷絕,生機已絕,全靠藥物和一絲執念吊著。三日,是老尼用盡畢生醫術,能爭取的極限。三日之后,若無回天之力,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施主,你真能找到那‘回天之力’嗎?”
“能。”陸擎直視她的眼睛,“就算把天捅個窟窿,我也要找到。師太,您年輕時在宮里待過,可曾聽說過,宮里有什么人……精通蠱術,或者,擅長用毒?尤其是……用冰片、醉仙桃、青瑯s這類藥物,控制人心?”
靜慧師太眼神微微一凝,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燭火都噼啪跳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施主問的,可是云貴妃的病?”
陸擎心頭一震:“師太知道?”
“略知一二。”靜慧師太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佛堂的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老尼在宮里時,伺候過先帝的云妃,也就是當今云貴妃的姑姑。云貴妃入宮時,老尼已經出宮了,但宮里還有些舊識,偶爾有些消息傳來。云貴妃的病,起得蹊蹺,也病得古怪。太醫院束手無策,是國師玄機子獻上‘清心散’,才穩住病情。但老尼曾聽一位擅于辨藥的老太醫說過,那‘清心散’里,有冰片的味道,而且,是很罕見的、產自昆侖的百年冰片。冰片性寒,少量可清熱開竅,但長期大量服用,會寒氣侵體,損傷心脈,也會讓人產生依賴,神智受制。再加上醉仙桃的致幻,青瑯s的麻痹……這藥,不是治病,是控人。”
果然。和云貴妃自己說的一樣。這“清心散”,是玄機子控制她的工具。
“那宮里,還有誰用過類似的藥?或者,有誰……對用這些藥,特別在行?”陸擎追問。
靜慧師太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復雜:“施主,你問的,可是‘那個人’?”
“哪個人?”
“宮里一個……不能提的人。”靜慧師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深深的忌諱,“老尼在宮里時,曾無意中撞見過一次……先帝病重,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是先帝身邊一個不起眼的老太監,獻上了一味藥。那藥,也是用冰片做主料,混了其他幾味藥材,先帝服下后,病情立刻好轉,人也精神了許多。但那位老太醫私下說,那藥的味道,和后來玄機子獻給皇上的‘仙丹’,有七分相似。而且,那老太監獻藥后不久,就‘病逝’了。他死后,他經手過的所有藥材和方子,都不翼而飛。后來,玄機子得勢,老尼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也曾暗中打聽過那老太監的來歷。但宮里的人,對那老太監諱莫如深,只知道他姓李,是前朝留下的老人,在宮里待了至少五十年,平時沉默寡,只管著御藥房最偏僻的一個庫房,誰也沒把他當回事。直到他獻藥‘救’了先帝,又突然‘病逝’,才有人想起他。但那時候,玄機子已經成了國師,也沒人敢再提了。”
姓李的老太監。前朝留下的老人。管著御藥房的偏僻庫房。獻藥“救”了先帝,又突然“病逝”。他獻的藥,和玄機子的“仙丹”有七分相似。
一條清晰的線,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那個姓李的老太監,很可能就是玄機子的師父,或者,是“提線人”早年安插在宮里的棋子!他用冰片和毒藥控制先帝,也借此機會,將玄機子推到臺前。而玄機子繼承了“提線人”的衣缽,繼續用毒藥控制皇上,用蠱蟲控制云貴妃,用瘟疫和動亂,為“凈世”計劃鋪路。
“那老太監……有沒有徒弟?或者,他死后,他管的那個庫房,誰接手了?”陸擎急問。
靜慧師太搖頭:“不清楚。宮里人事復雜,一個老太監死了,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很快就被遺忘了。他管的那個庫房,后來好像一直空著,也沒人敢去。再后來,玄機子得勢,御藥房被他的人把持,那個庫房就更沒人提起了。不過……”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尼出宮前,曾聽一個在冷宮當差的老姐妹提過一句,說那姓李的老太監,年輕時好像去過苗疆,還在那兒待過幾年,學了些古怪的東西。回宮后,他一直獨來獨往,沒什么朋友,但好像……和冷宮里的某位太妃,有些來往。那位太妃,也是苗疆來的,是先帝早年的一個妃子,因為‘巫蠱’之事被打入冷宮,沒幾年就死了。但具體怎么回事,老尼也不清楚,宮里對‘巫蠱’之事,忌諱極深,沒人敢多問。”
苗疆。冷宮。太妃。巫蠱。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個被遺忘的角落――冷宮。那里幽深,偏僻,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也藏著“提線人”可能留下的痕跡。
“師太,您可知道,冷宮地下,有沒有……密道?或者,特殊的地方?”陸擎問。
靜慧師太眼神一閃,看向陸擎,看了很久,才緩緩道:“施主,你問的,可是‘鎖龍井’?”
鎖龍井!又是鎖龍井!胡不地圖上標注的,陳硯破譯的密文里提到的,那個可能通往“神臨之地”的入口!
“是!師太知道?”
“知道一些傳聞。”靜慧師太走回蒲團坐下,聲音更低了,“冷宮后頭,有口枯井,很深,井口用鐵鏈鎖著,據說下面鎮著一條‘惡龍’,所以叫‘鎖龍井’。但那都是宮里的老人嚇唬小宮女的說法。老尼在宮里時,曾聽一位在欽天監當過差的老太監說過,那口井,不是什么鎖龍井,是前朝國師為了鎮壓皇宮地下的‘陰脈’而挖的,井底連著地脈,也連著……一條秘密的水道。但那水道通向哪兒,沒人知道。先帝在位時,曾有個小太監失足掉下去,撈上來時,人已經瘋了,嘴里一直喊著‘鬼……有鬼……’,沒多久就死了。從那以后,那口井就被徹底封了,周圍也成了禁地,不許人靠近。后來冷宮荒廢,就更沒人提了。”
鎖龍井連著秘密水道。水道通向未知。掉下去的人,瘋了。這一切,都和“提線人”的計劃,和那個神秘的“神臨之地”,隱隱對上了。
“那井……現在還能進去嗎?”陸擎問。
“進不去。井口被封死了,上面還蓋了石板,壓了石鎖。而且,冷宮現在是禁地,有守衛看著,擅入者死。”靜慧師太看著陸擎,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一絲了然,“施主,你可是想從那兒進去?”
“是。”陸擎不隱瞞,“我們必須進去,找到‘提線人’,阻止他的計劃。也為了……救榻上那位姑娘。”
靜慧師太沉默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罷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老尼既然插手了這段因果,就送佛送到西吧。那口井,雖然明面上封死了,但老尼知道,有條隱秘的路,能繞開守衛,靠近井口。但只能到井口,進不進得去,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什么路?”陸擎眼睛一亮。
“冷宮的西墻外,有條廢棄的排水溝,溝很窄,但能通到冷宮后墻根。從那兒,有個狗洞,能鉆進冷宮的后院。進了后院,離鎖龍井就不遠了。但那條排水溝,早就廢棄了,里面全是淤泥和穢物,而且,可能有毒蟲毒蛇。而且,冷宮后院的守衛,雖然不如前院嚴,但也有巡邏。你們要是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靜慧師太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銹跡斑斑的鑰匙,“這是當年管冷宮的老太監留下的,是開那狗洞銹鎖的鑰匙。他死前,托人帶出來,說是萬一有人想進冷宮‘辦事’,能用得上。老尼留著沒用,給你吧。但記住,進去之后,萬事小心。冷宮那地方……不干凈。”
陸擎接過鑰匙,入手冰涼,帶著陳年的鐵銹味。他握緊鑰匙,對著靜慧師太,深深一躬:“師太大恩,陸某沒齒難忘。等此事了了,定當厚報。”
“不必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尼只愿,你們都能活著出來,也愿這天下,少些冤孽,多些太平。”靜慧師太閉上眼睛,重新捻起念珠,不再說話。
陸擎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他不再多說,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佛堂。走到門口時,靜慧師太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但清晰地傳進他耳朵:
“施主,記住。人心之毒,甚于蛇蝎。你們要對付的,不只是一個‘提線人’,而是人心深處,那最黑暗、最貪婪的魔。好自為之。”
陸擎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重重點了點頭,然后大步走出靜心庵,沒入沉沉的夜色。
回到安全屋時,陳硯和廢手賭王已經等得焦急。看見陸擎回來,都松了口氣。
“怎么樣?林姑娘她……”陳硯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