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是趙無極在城西購置的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兩進的院子,前院臨街開著個小小的雜貨鋪做掩護,后院才是真正的藏身之處。院里有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將小院遮得嚴嚴實實,即使在白天也光線昏暗,更不用說此刻深夜,只有正屋透出一點如豆的燈火,在夜風里明明滅滅,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陸擎回到安全屋時,陳硯和廢手賭王正在燈下研究胡不留下的那本冊子。冊子很薄,紙張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是胡不用特制的藥水寫的,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還用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做了標注,看得人頭暈眼花。廢手賭王眉頭緊鎖,手指在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上劃過,嘴里念念有詞。陳硯則拿著那封腹語密文的抄本,對著冊子里關于腹語編碼的部分,一點一點地比對,試圖找到完整的破譯規律。
“胡前輩他……”陳硯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陸擎的臉色,心里一沉。
“走了,很安詳。”陸擎聲音低沉,走到桌邊坐下,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盡。茶水很苦,但能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一些。“他把知道的,都留在這本冊子里了。也把命,押在我們身上了。”
陳硯和廢手賭王都沉默了。他們雖然沒見過胡不,但從陸擎的描述和這本冊子的內容,都能想象出那是個怎樣的人物――一個被囚禁、被折磨、被廢了半生,卻依然在黑暗中堅守,等待著最后一搏的硬骨頭。這樣的人走了,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損失。
“冊子里,有什么發現?”陸擎問。
“有,但很零碎,也很……嚇人。”廢手賭王將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幅簡陋的地圖,“你看這個。這是胡不憑記憶畫的,是皇宮地下的部分密道布局。但只有半張,另外半張,他說當年被玄機子發現他偷學腹語時,當場撕毀吞了,他憑著記憶,也只復原了這一小部分。”
陸擎湊近細看。地圖畫得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是皇宮的輪廓,其中用朱砂標出了幾條通道,和一些標注著“疑為密室”“地氣匯聚”“禁地”的字樣。而在皇宮東北角,也就是靠近永壽宮和冷宮的區域,地圖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下幾條斷斷續續的線條,和一個用濃墨圈出的、旁邊寫著“神臨之地?”的問號。
“神臨之地……”陸擎心臟一緊。胡不在密室里說過,“提線人”計劃在“宮門大開,舊日焚盡”時“神臨世間”。這個“神臨之地”,難道就在皇宮地下,在那被撕去的半張地圖所標注的位置?
“另外半張地圖,可能就在玄機子,或者‘提線人’手里。”陳硯沉聲道,“胡不在冊子里提到,玄機子當年控制他,逼他研究腹語,就是為了破譯一批用腹語密文記錄的、關于皇宮地下密道和某些‘禁忌’所在的古籍。那些古籍,是前朝國師留下的,據說記載了皇宮地下一個巨大的、利用天然地脈修建的‘風水大陣’,能聚攏龍氣,也能……溝通鬼神。玄機子和‘提線人’要找的,很可能就是那個大陣的核心,也就是‘神臨之地’。”
“用風水大陣,聚攏龍氣,溝通鬼神……”廢手賭王冷笑,“說得玄乎,其實就是想借助地脈之力,完成他們的血祭,或者,實現某種邪術。但皇宮地下密道縱橫,機關重重,沒有完整地圖,貿然進去,就是送死。而且,永壽宮和冷宮那片區域,歷來是后宮禁地,守衛森嚴,還有各種不干凈的傳聞。我們想從那兒進去,難如登天。”
“難,也得進。”陸擎看著那半張地圖,眼神決絕,“‘提線人’的血祭在七天后,地點很可能就在這‘神臨之地’。我們必須趕在他之前,找到那里,毀掉大陣,或者,在那里設下埋伏,等他自投羅網。否則,等他完成血祭,‘神臨’成功,一切就都晚了。”
“可我們只有半張地圖,怎么找?”陳硯問。
“半張,也比沒有強。”陸擎指著地圖上那些還能辨認的線條和標注,“胡不的記憶力驚人,這半張地圖雖然不全,但標注的幾個關鍵點――比如這里,標注著‘地氣匯聚’;這里,寫著‘疑為前朝煉丹處’;還有這里,‘鎖龍井’――應該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們可以先從這些已知的點入手,摸索著往‘神臨之地’的方向找。而且,我們不是還有趙無極嗎?他在京城經營幾十年,人脈廣,對皇宮的了解和消息,肯定比我們多。他或許能幫我們找到另外半張地圖的線索,或者,找到能帶我們進密道的人。”
提到趙無極,陳硯臉色有些復雜:“趙老板……可靠嗎?他現在自身難保,晉王肯定在盯著他。杏林盟盟會在即,他作為京城總管,目標太大。我們去找他,會不會……”
“會,但沒得選。”陸擎打斷他,“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誰都跑不了。趙無極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么做。而且,他女兒在我們手里,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也在我們手里。他不敢反水,也反不起。”
他說的是實話,但聽起來冷酷。陳硯和廢手賭王都沒再說話。亂世之中,信任是奢侈品,有時候,把柄和利益,比空口的承諾更可靠。
“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趙無極。”陸擎站起身,“陳先生,你繼續研究腹語密文和這本冊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于‘提線人’身份和計劃的線索。賭王,你準備些用得上的藥品和工具,尤其是對付蠱蟲和毒物的。我們可能很快就要進密道,那里頭,恐怕比晉王府地宮還兇險。”
“好。”
“小心點。”
陸擎不再多說,重新易容,又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從后門離開安全屋,消失在夜色里。他必須在天亮前,見到趙無極,拿到需要的東西,也制定出下一步的計劃。
京城很大,宵禁很嚴。但陸擎對京城的熟悉,是當年在宮中當侍衛時,用腳一步步丈量出來的。他專挑最僻靜的小巷和屋檐下的陰影走,避開巡邏的官兵和打更人,像一道無聲的鬼影,在沉睡的城池里穿行。
半個時辰后,他來到城東的“百草堂”。百草堂早已打烊,但后院的角門虛掩著,像是特意留的。他閃身進去,門后是個小院,院里堆滿了藥材,空氣中彌漫著混雜的藥味。正屋亮著燈,趙無極正坐在燈下,對著一本賬冊發呆,臉色疲憊,眼神焦慮。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陸擎,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連忙起身:“陸兄弟?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漠北那邊……”
“說來話長。”陸擎打斷他,開門見山,“趙老板,我們需要你幫忙,進皇宮地下密道。”
“什么?”趙無極嚇了一跳,手中的賬冊差點掉在地上,“進皇宮地下密道?陸兄弟,你……你沒開玩笑吧?那是禁地,擅入者死!而且,現在宮里亂成一團,云貴妃失蹤,周大人、楊大人被困,晉王的人把地宮圍得水泄不通,皇上又昏迷不醒……這時候進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就是因為他們把地宮圍住了,我們才要從密道進去。”陸擎走到桌邊,攤開那半張地圖的抄本,“你看這個。這是皇宮地下的部分密道圖,但只有半張。我們懷疑,‘提線人’計劃在七天后的月圓之夜,在密道深處的某個地方,完成血祭,然后‘神臨’。我們必須趕在他之前,找到那個地方,阻止他。”
趙無極湊近地圖,仔細看了看,臉色越來越白:“這……這是前朝留下的密道圖?你從哪兒弄來的?”
“胡不,啞醫堂的那個老奇人,他留下的。”陸擎簡單說了去見胡不的經過,也說了腹語密文破譯出的內容,“胡不臨死前,把這本冊子和半張地圖交給了我。他說,另外半張,可能在玄機子或‘提線人’手里。趙老板,你在京城人脈廣,能不能想想辦法,找到另外半張地圖的線索?或者,找到能帶我們進密道的人?”
趙無極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神閃爍,顯然在急速思考。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另外半張地圖……我確實聽說過一些傳聞。大概二十年前,玄機子剛得勢那會兒,曾經暗中搜尋過一批前朝宮廷的秘藏,其中就包括一些關于皇宮風水布局和地下密道的古籍。當時經手這件事的,是內務府的一個老太監,姓王,叫王德海。王德海是司禮監的老人,侍奉過兩朝皇帝,知道很多宮廷秘辛,也……很貪財。玄機子許了他重利,讓他幫忙找那些古籍。但古籍找到后沒多久,王德海就‘暴病身亡’了。他死后,他經手的那些古籍,也都不知所終。現在看來,那批古籍,很可能就是胡不說的、記載了完整密道圖和風水大陣的那批。而另外半張地圖,應該就在那批古籍里,落在了玄機子,或者‘提線人’手里。”
“王德海死了,古籍下落不明,那線索不是斷了?”陸擎皺眉。
“未必。”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王德海雖然死了,但他有個干兒子,叫小順子,當年也在內務府當差,后來被分派到永壽宮,伺候云貴妃。云貴妃‘病’了之后,永壽宮的人換了好幾茬,小順子也被調去了別處。但前些日子,云貴妃‘病愈’,重新掌事,又把小順子調了回去,還提拔他當了永壽宮的管事太監。我聽說,這個小順子,對他干爹王德海的死,一直耿耿于懷,私下里沒少打聽當年的事。而且,他在永壽宮當差,對永壽宮和冷宮那片區域,應該很熟。如果我們能找到他,或許……能問出些什么。”
小順子,永壽宮的管事太監,王德海的干兒子。這確實是個線索。但怎么找到他?又怎么能讓他開口?
“小順子現在在哪兒?能見到他嗎?”陸擎問。
“他在永壽宮,但云貴妃失蹤后,永壽宮也被晉王的人看起來了,外人進不去。而且,小順子是太監,不能隨意出宮。想見他,難。”趙無極搖頭,但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三天后,宮里要給皇上做‘祈福法會’,由欽天監主持,各宮的主位和管事太監都要到場。小順子作為永壽宮的管事,肯定也會去。祈福法會在‘奉先殿’,那里人多眼雜,或許……有機會接近他。”
三天后,祈福法會。時間很緊,但總比沒有機會強。
“好,那就三天后,祈福法會,想辦法接近小順子。”陸擎點頭,“但在這之前,我們還得做兩件事。第一,杏林盟盟會,就在后天。周文景必須當上盟主,杏林盟必須掌握在我們手里。趙老板,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都安排好了。”趙無極道,“周先生已經秘密進京,現在藏在我另一處安全的地方。我已經聯絡了江南、漠北、云澤等地的可靠分舵,他們的人明天就會陸續進京。盟會當天,我會安排足夠的人手,確保會場安全,也確保投票順利進行。晉王那邊,肯定會派人搗亂,甚至可能……動用武力。但我們也有準備,我暗中收買了一批江湖好手,也聯絡了京畿大營里幾個受過楊繼盛恩惠的將領,他們答應,萬一有事,會帶兵前來彈壓。但……這都是以防萬一。最好,盟會能和平進行,不要見血。”
“和平不了。”陸擎冷笑,“晉王狗急跳墻,不會眼睜睜看著杏林盟落到我們手里。盟會當天,一定會出事。我們要做的,不是避免沖突,而是控制沖突的規模,也確保沖突的結果,對我們有利。趙老板,你安排的人手,要精不要多,關鍵時刻,要能下死手。那些江湖好手,讓他們埋伏在會場周圍,一旦晉王的人動手,立刻撲殺,不留活口。京畿大營的將領,讓他們在外圍戒備,但不要輕易進場,免得落下‘軍隊干政’的口實。我們既要贏,也要贏得……‘名正順’。”
趙無極深深看了陸擎一眼,點頭:“我明白。第二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