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是林姑娘。”陸擎聲音低沉下去,“老邢帶著她,正在趕來京城,最快明天傍晚能到。她……只剩一口氣了,需要立刻救治,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靜養。趙老板,你在京城,有沒有絕對可靠、也足夠隱蔽的地方,能安置她?最好,有懂醫術的人照看。”
趙無極沉吟片刻:“有。我在城外五十里的‘靜心庵’,有個相熟的師太,是我本家的一個遠房姑姑,為人正直,也懂些醫術。靜心庵位置偏僻,香火不旺,平時沒什么人去,很安全。而且,庵里有口古井,井水甘甜,帶有藥性,對療傷有益。我可以安排人,把林姑娘直接送到那兒,讓師太照顧。但……陸兄弟,林姑娘的情況,真的還有救嗎?胡不不是說,她的心頭血是‘提線人’血祭的關鍵,而且她生機已絕……”
“有救。”陸擎打斷他,眼神堅定,“只要拿到‘提線人’的心頭血,就能救她。這是瘋嬤嬤臨死前說的,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所以,我們必須進密道,必須找到‘提線人’,也必須……殺了他。”
趙無極看著陸擎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瘋狂,心里嘆了口氣,但沒再勸。他知道,勸不住。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好,那我立刻安排,讓人在城外接應老邢,送林姑娘去靜心庵。”趙無極道,“但陸兄弟,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萬事小心,保住命。你要死了,林姑娘就真的沒希望了。這盤棋,下到最后,能掀翻棋盤的人,不多了。”
“我答應你。”陸擎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向趙無極,“趙老板,你自己的退路,安排好了嗎?你女兒,還有那些賬本……”
趙無極苦笑:“我女兒,三天前,我已經讓人秘密送出城,去了江南我岳父家。賬本……重要的那幾本,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剩下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來明細,就算被晉王拿到,也定不了我的死罪。至于我自己……等盟會結束,等你們進了密道,我也會找機會離開京城,去江南和蘇清河匯合。這京城,很快就要變成修羅場了,留下來,就是等死。”
“聰明人。”陸擎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門離開,再次沒入夜色。
回到安全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陳硯和廢手賭王還在燈下忙碌,桌上攤滿了各種紙張和符號。聽見陸擎回來,陳硯抬起頭,眼中帶著血絲,但眼神很亮。
“陸兄弟,有發現!”他拿起一張紙,上面是他剛剛破譯出的一段腹語密文,“這段密文,提到了‘神臨之地’的具體特征――‘位于九重宮闕之陰,地脈交匯之眼,上有鎖龍之井,下鎮前朝之鼎’。鎖龍井,前朝之鼎……這兩個線索,和胡不地圖上標注的,能對上!”
“鎖龍井……前朝之鼎……”陸擎快步走過去,看著陳硯破譯出的文字,又對照著那半張地圖。地圖上確實有個標注“鎖龍井”的地方,在皇宮東北角,靠近冷宮。而在鎖龍井旁邊不遠處,有個模糊的、像是鼎爐的標記,旁邊寫著“疑為前朝煉丹處”。
“所以,‘神臨之地’,很可能就在鎖龍井下面,或者,在那前朝煉丹處的深處?”廢手賭王道。
“很可能。”陳硯點頭,“而且,這段密文還提到,進入‘神臨之地’,需要‘鑰匙’。鑰匙有兩把,一把是‘血脈之鑰’,就是身懷特殊血脈、純凈之人的心頭血;另一把是‘地脈之鑰’,是能開啟地脈機關的信物。血脈之鑰,我們知道了,是林姑娘的心頭血。地脈之鑰……密文里沒說是什么,只說‘藏于九重宮闕之影’。”
又是“九重宮闕之影”。這個“提線人”,對皇宮,不是一般的熟悉。
“地脈之鑰……”陸擎沉吟,“會不會就是那另外半張地圖?或者,是地圖上標注的某個特殊機關的位置?”
“有可能。”廢手賭王道,“但我們現在只有半張地圖,找不到完整機關。而且,就算找到機關,沒有鑰匙,也打不開。當務之急,還是得找到小順子,問出另外半張地圖和王德海那批古籍的線索。或許,那批古籍里,就記載了地脈之鑰是什么,在哪兒。”
“嗯。”陸擎點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天亮了,都休息會兒吧。養足精神,明天……不,今天,還有硬仗要打。陳先生,你再辛苦一下,把破譯出的密文,和胡不冊子里有用的信息,整理出來,我們得做到心中有數。賭王,你準備的藥品和工具,也檢查一下,尤其是對付蠱蟲和毒氣的。我出去打探一下宮里的動靜,也看看老邢他們到哪兒了。”
“好。”
“小心。”
陸擎再次離開安全屋,這次,他扮作一個早起送貨的菜販,推著一輛裝著新鮮蔬菜的獨輪車,混進了漸漸蘇醒的京城街道。他要去幾個地方――永壽宮附近,看看守衛情況;奉先殿附近,熟悉一下地形;還有城門口,看看有沒有老邢他們的消息。
京城看似平靜,但平靜底下,暗流洶涌。街道上巡邏的官兵比往日多了不少,眼神警惕,盤查也更嚴。尤其是永壽宮和晉王府附近,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奉先殿那邊,已經開始搭設祈福法會的祭壇和彩棚,工匠和雜役忙忙碌碌,但周圍也有不少便衣的探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陸擎推著車,低著頭,慢慢走過這些地方,將看到的一切,牢牢記在心里。他知道,每一處細節,都可能關乎生死。
中午時分,他來到城門口。城門守備比平時森嚴了好幾倍,進出的人排著長隊,挨個接受盤查,尤其是帶著行李、或者操外地口音的人,更是被反復盤問,甚至搜身。陸擎遠遠看著,心里焦急。老邢他們帶著林見鹿,目標太明顯了,這么嚴的盤查,他們怎么進得來?
他正想著,城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隊車馬,緩緩駛來,打頭的是幾輛裝著藥材的馬車,后面跟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車隊在城門口被攔住,守城的軍官上前盤問。駕車的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正是老邢易容假扮的。他陪著笑,遞上路引和文書,說他們是江南蘇記藥行的伙計,押送一批藥材進京,給“百草堂”的趙老板。
軍官檢查了路引和文書,又看了看馬車上的藥材,沒發現什么問題,但目光落在了那輛青篷小車上。
“車里裝的什么?打開看看。”
“軍爺,車里是我們東家得了重病的侄女,病得厲害,經不起風,也見不得光……”老邢連忙解釋,塞過去一錠銀子。
軍官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還是掀開車簾,往里看了一眼。車里,鋪著厚厚的被褥,一個面色蒼白、雙目緊閉的年輕女子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是林見鹿,但已經被廢手賭王用特殊的藥水改變了膚色和五官細節,看起來像個病入膏肓的普通女子。平安和狗蛋蹲在車角,也換了裝扮,看起來像兩個小藥童。
軍官看了一眼,沒看出什么異常,揮揮手:“行了,進去吧。但記住,京城現在不太平,別到處亂跑,早點把貨交了,把人安頓了。”
“是是是,多謝軍爺!”老邢連聲道謝,駕車進城。
陸擎遠遠看著,心里松了口氣,但隨即又是一緊。老邢他們雖然進來了,但林見鹿的情況,恐怕更糟了。他得盡快安排,送她去靜心庵。
他不再耽擱,推著車,遠遠跟在車隊后面,看著他們順利進了城,朝著“百草堂”的方向而去,這才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得去安排接應的人,也得去靜心庵一趟,見見那位師太,安排好一切。
時間,像鞭子一樣抽在身后。每一刻,都至關重要。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遠處的街角,一個穿著普通布衣、蹲在路邊啃燒餅的漢子,在他離開后,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閃爍,然后,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是晉王的眼線。京城這張大網,已經悄然收緊。
而網中的魚兒,還在拼命掙扎,朝著那未知的、布滿荊棘的深處,奮力游去。
半張密道,通往的是生路,還是絕境?
很快,就要見分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