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回廊拐角的陰影里,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睛的主人穿著普通太監的衣服,但眼神很冷,很銳利,像毒蛇的信子。他看了一會兒,悄無聲息地后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是晉王的眼線。陸擎和小順子的見面,已經被發現了。
但陸擎此刻還不知道。他離開奉先殿區域,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快速換下力工的衣服,重新易容,扮作一個普通的行商,朝著百草堂的方向走去。他得把從小順子這里得到的消息,盡快告訴陳硯和廢手賭王,也要調整下一步的計劃。
云貴妃可疑。永壽宮有異動。那半張地圖和“地脈之鑰”的記載,可能還在永壽宮,但那里已經成了龍潭虎穴,進去難,出來更難。
而且,時間不多了。明天,杏林盟盟會。后天,月圓之夜。
他必須在這之前,做出決斷。是冒險潛入永壽宮,奪取那半張地圖和記載,還是放棄這條線,從鎖龍井直接強攻,賭一把運氣?
又或者……兩條路,同時進行?
他腦子里飛快地計算著。人手不夠,時間不夠,情報也不夠。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但他沒有退路。林見鹿等不起,這天下,也等不起。
走到百草堂附近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警惕地看向四周。街道上人來人往,看似正常,但他有種被盯上的感覺,像是有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周圍,越收越緊。
是錯覺,還是……晉王的人,已經盯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確認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這才從后門,閃進了百草堂。
安全屋里,陳硯和廢手賭王正在等他,臉色都很凝重。
“陸兄弟,你可算回來了。”陳硯迎上來,低聲道,“出事了。趙無極剛傳來消息,晉王調集了大批人馬,正在朝百草堂這邊集結。看架勢,是準備在盟會開始前,就動手清洗。另外,我們派去靜心庵附近盯梢的人,也傳回消息,說發現了幾批可疑的人,在庵外轉悠,像是在踩點。林姑娘那邊……恐怕也不安全了。”
果然。晉王動手了,而且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狠。他想在盟會前,就拔掉周文景這顆釘子,也想抓住林見鹿,完成血祭的最后準備。
“靜心庵那邊,讓老金加派人手,一定要守住。告訴老邢和師太,做好最壞的打算,必要時,帶著林姑娘從后山密道轉移。”陸擎快速下令,“百草堂這邊,讓趙無極的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所有武器分發下去,準備迎戰。另外,聯系京畿大營那位張參將,讓他帶兵在附近街區布防,一旦晉王的人動手,立刻以‘平叛’的名義,介入彈壓。但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確保周文景的安全,和盟會的順利進行。能不打,盡量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就往死里打,打出氣勢,也打怕晉王。”
“明白。”陳硯點頭,立刻轉身去安排。
“還有,”陸擎叫住他,將從靜慧師太那兒得到的鑰匙,和從小順子那兒得到的信息,快速說了一遍,“永壽宮可能有我們要的另外半張地圖和‘地脈之鑰’的記載,但那里現在很危險。云貴妃很可疑,晉王的人守著,里面還有……不干凈的東西。鎖龍井那邊,師太給了路,但我們沒有地圖,下去也是盲人摸象。兩條路,都難走。陳先生,你怎么看?”
陳硯沉吟片刻,道:“兩條路,都不能放棄。地圖和記載是關鍵,有了它們,我們進鎖龍井才能有的放矢。但永壽宮太危險,我們人手不足,強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許……可以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
“對。明天盟會,晉王的注意力肯定在百草堂。我們可以在盟會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制造一場更大的混亂,比如……在晉王府附近放一把火,或者,襲擊晉王的其他重要據點,逼他分兵回援。同時,派一隊精銳,趁亂潛入永壽宮,尋找暗格,拿到東西。但這隊人,必須身手極好,也懂機關,還得對皇宮熟悉。”陳硯看向陸擎,“我們這邊,符合條件的不多。賭王年紀大了,不適合冒險。我身手一般,對皇宮也不熟。老金他們,是趙無極的人,可靠,但不夠頂尖。看來,只能你親自帶隊了。”
陸擎沉默。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身手好,懂機關,對皇宮熟,也足夠果斷狠辣。但永壽宮現在的情況不明,云貴妃是敵是友未知,里面還有“不干凈的東西”,這一去,兇多吉少。而且,他答應了林見鹿,要活著回去救她。
“我去。”最終,他點頭,眼神決絕,“但需要幫手。陳先生,你從趙無極的人里,挑兩個最頂尖的,跟我一起。賭王,你給我們準備些對付‘不干凈東西’的藥品和工具,尤其是能克制蠱蟲和毒氣的。另外,放火和襲擊晉王據點的事,也得安排妥當,要逼真,要讓他不得不分兵。”
“好,我這就去準備。”廢手賭王點頭,轉身進了里屋。
“陸兄弟,萬事小心。”陳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重,“林姑娘還在等你,這天下……也需要你活著回來。”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陸擎咧嘴想笑,但笑容有些慘淡。他走到窗邊,看向皇宮的方向,看向永壽宮那片被高墻圈起來的、沉默的殿宇群。
云貴妃,你到底是人是鬼?是棋子,還是棋手?那貴妃榻下的暗格里,藏的又是什么秘密?
明天,一切或許就能見分曉了。
而此刻,在永壽宮那間空曠、昏暗的寢殿里,云貴妃正靜靜地坐在那張貴妃榻上。她穿著素雅的宮裝,頭發松松地綰著,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粉,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很靜,靜得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她的手,正輕輕撫摸著榻腿那處精致的雕花,指尖在花紋的凹凸處緩緩劃過,像在撫摸情人的臉,也像在……啟動某個塵封的機關。
“該來的,總會來。”她低聲呢喃,聲音很輕,在空蕩的殿里飄散,“十年了,我裝了十年,等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玄機子,晉王,還有……我‘敬愛’的父皇。你們欠我的,欠婉娘的,欠這天下人的……是時候,一筆一筆,討回來了。”
她說著,手上用力,按下了雕花中某個隱蔽的凸起。
咔噠一聲輕響,貴妃榻的底座,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露出下面一個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個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
她拿出那個物件,解開綢緞。里面,是一個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沒有鎖,只有一處凹陷,形狀……像半顆心臟。
她看著那個凹陷,眼神變得詭異,也瘋狂。她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將瓶中的液體――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甜膩腥氣的液體,緩緩倒入那個凹陷中。
液體是血。是她的心頭血。十年前,玄機子逼她服下“清心散”時,取走的她的心頭血。她一直留著,用特殊的方法保存著,等著這一天。
血注入凹陷,迅速被吸收。紫檀木盒子發出一陣低低的、像嘆息一樣的嗡鳴,接著,盒蓋緩緩彈開。
盒子里,沒有地圖,沒有記載,只有一枚小小的、通體漆黑、像某種蟲子凝固后的雕像。雕像的形狀,像一只蜷縮的、還未破繭的……蟬。
是“蠱蟬”!苗疆傳說中,能溝通陰陽、操縱生死、也承載記憶和力量的圣物!也是“提線人”控制手下、傳遞命令、甚至……進行“神臨”儀式的關鍵媒介!
云貴妃拿起那枚蠱蟬,握在掌心。蠱蟬入手冰涼,但很快,開始發熱,像一顆微弱的心跳,在她掌心搏動。與此同時,一股陌生的、龐大的、充滿了無盡黑暗和貪婪的意識,順著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腦海。
是“提線人”的意識!他一直藏在這枚蠱蟬里,藏在永壽宮,藏在云貴妃身邊!他所謂的“蘇醒”,不是從某個地方出來,而是通過這枚蠱蟬,選擇一個合適的“容器”,降臨!
而云貴妃,就是他選中的容器!她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她是……祭壇!是“神”降臨的軀殼!
“啊――!”云貴妃發出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渾身劇烈顫抖,眼睛瞬間變成了純粹的、沒有眼白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的表情扭曲,時而痛苦,時而瘋狂,時而……露出一絲詭異的、屬于另一個存在的微笑。
“終于……等到……了……”“她”開口,聲音不再是云貴妃清冷的嗓音,而是一種混合了男女老幼、無數聲音的、嘶啞而詭異的合音,“十年……隱忍……十年……等待……值得……這具身體……很完美……苗疆圣女的血脈……純凈……堅韌……正好……承載……吾之神魂……”
是“提線人”!他借著云貴妃的口,發出了聲音!他成功了!他“降臨”了!
“云貴妃”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動作有些僵硬,但很快變得流暢。她(他)走到梳妝臺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但依然美麗的臉,伸出冰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眼神里充滿了貪婪和占有。
“從今天起,你是我,我也是你。我們一起,完成‘凈世’大業,一起……君臨天下。那些螻蟻,那些污穢,都將被清除。這天下,將迎來新生,也迎來……唯一的神。”
“她”笑了,笑容妖異,也恐怖。然后,轉身,走向寢殿深處,那里,有一道暗門,通向永壽宮地下,也通向……那個連接著鎖龍井和“神臨之地”的、古老的密道。
夜還很長。好戲,才剛剛開始。
而陸擎他們,對此還一無所知。
真正的恐怖,往往來自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人。
云貴妃的“疑”,終于揭曉。但真相,比任何猜測,都更駭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