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窟”的出口,藏在落霞山北麓一處極隱蔽的天然石縫里。石縫很窄,被茂密的藤蔓和枯草遮蔽,即使白天也很難發現,更不用說此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陸擎和陳硯撥開藤蔓鉆出來時,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和山間凜冽的、帶著草木腐朽氣息的寒風。
陸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部像被刀子刮過,帶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來的痰是暗紅色的,帶著血絲和一種極淡的甜腥味。是“噬心蠱”和“噬魂絲”爭斗后殘留的毒血。他抹了抹嘴角,靠著冰冷的巖壁喘息。身體依然沉重、僵硬,內里是空的,像一棟被蛀空了梁柱的破屋,隨時會垮塌。但“噬魂絲”帶來的那種跗骨之蛆般的刺痛和心口的擂鼓聲,確實消失了,被一種更深沉、更麻木的虛弱取代。代價是,他幾乎感覺不到體內內力的存在,經脈像被燒過的枯藤,寸寸斷裂,只勉強維系著身體最基本的運轉。
“還能走嗎?”陳硯擔憂地看著他,手里緊緊攥著包裹的背帶。包裹里除了必備的東西,還有那把沉甸甸的“鎮岳劍”。
“能。”陸擎咬牙,站直身體,雖然雙腿在微微發顫。他看了一眼天色,東方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像一道慘白的傷口,劃破了深沉的夜幕。“天快亮了。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鎖龍井附近,找到安全的地方隱蔽。白天行動,目標太大。”
陳硯點頭,辨認了一下方向。鎖龍井在皇宮東北角的冷宮區域,從落霞山過去,要橫穿小半個京城,還要避開晉王布下的天羅地網。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們別無選擇。
兩人不再說話,借著夜色和山林的掩護,朝著京城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陸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陳硯不得不時時攙扶他。山林里沒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盤虬的樹根,時不時有受驚的夜鳥撲棱棱飛起,或是不知名的夜行動物在黑暗中發出o@的聲響,每一次都讓兩人的心臟驟然收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陸擎的體力已經耗盡。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劇烈喘息,冷汗再次浸透衣衫。心口那種麻木的虛弱感,被一種新的、更尖銳的空洞和隱痛取代,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剜走了。他知道,那是“噬心蠱”在吞噬“噬魂絲”后,開始反噬宿主本身的征兆。藥王說過,“噬心蠱”休眠后醒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現在看來,它醒來后,恐怕會將他這具殘破的身體,也當成養料。
“陸兄弟,把這個吃了。”陳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遞給陸擎,“是藥王給的‘益氣丸’,能稍微恢復點體力,也能暫時壓制你體內殘余的毒性。但藥效很短,最多一個時辰。”
陸擎接過,吞下。藥丸帶著薄荷的清涼,滑入喉嚨,很快化作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流,勉強驅散了些許寒冷和虛弱。他感覺精神好了點,但身體的沉重和麻木,并未減輕多少。
“陳先生,”他看向陳硯,聲音嘶啞,“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是怎么找到藥王的?他那樣的人物,怎么會愿意幫我們?還恰好在靜心庵附近?”
陳硯沉默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似乎在猶豫。最終,他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布包,遞給陸擎。
“不是我們找到了藥王,是藥王……找到了我們。或者說,是他一直在等我們。”陳硯低聲道,“你昏迷后,我們帶著你和林姑娘,在落霞山后山的山谷里躲藏。晉王的人追得很緊,我們幾乎走投無路。是藥王派了他養的一只‘尋藥貂’,找到了我們,將我們帶到了‘萬毒窟’。至于他為什么幫我們……你看看這個就明白了。”
陸擎接過布包,入手很輕。他小心地打開油布,里面是幾封泛黃的信,信紙的材質很特別,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獸皮,邊緣已經磨損,但字跡依然清晰。信上的字,是兩種不同的筆跡。一種娟秀飄逸,帶著女子特有的柔美,是婉娘的筆跡!另一種,則蒼勁有力,筆鋒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是……玄機子?!
是婉娘和玄機子往來的密信!
陸擎心頭劇震,連忙借著微弱的晨光,仔細閱讀起來。
第一封信,是婉娘寫給玄機子的,時間落款是大約二十年前:
“玄機吾兄:見字如晤。前日所托‘長生丹’殘方,小妹已細觀之。此方以活人心頭血為引,奪天地造化,有干天和,恐非正道。且其中數味藥材,如‘鬼面蕈’、‘蝕心草’、‘昆侖冰片’等,皆屬至陰至寒至毒之物,混合煉制,毒性相激,恐生不測。兄執意求索,妹不敢強阻,然心存隱憂,特此奉勸。另,宮中近來似有異動,有不明勢力暗中搜尋前朝‘鎮國玉璽’下落,兄身處漩渦,萬望小心。妹,婉娘手書。”
第二封,是玄機子的回信:
“婉娘師妹:來函已悉。汝之顧慮,為兄深知。然長生大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行非常之法,豈能得非常之果?至于藥材毒性,為兄自有化解之法。宮中之事,汝不必憂心,一切盡在為兄掌握。玉璽之事,確有其事,乃前朝余孽作祟,意圖復辟。為兄已稟明圣上,暗中追查。汝在宮外,更需謹慎,尤其要保護好守仁和孩子們。近日江湖風聲亦緊,有‘杏林盟’內鬼作亂,散播謠,污我清譽。汝若得閑,可暗中留意。兄,玄機子字。”
第三封,又是婉娘的信,時間稍晚:
“玄機吾兄:前信所‘杏林盟’內鬼,可是指周文景、蘇清河等人?小妹暗中查探,此二人似與江南鹽稅虧空、漠北軍餉貪墨等案有牽連,且與朝中某位‘貴人’過從甚密。兄曾,背后有‘提線人’操縱一切,此‘貴人’是否就是……?另,小妹近日心緒不寧,總覺有人暗中窺視,恐有不測。守仁亦覺不安,欲舉家遷往江南暫避。然‘長生丹’藥引所需之‘純凈血脈’,兄仍未尋得,此時離去,恐誤兄大事。小妹心內煎熬,望兄明示。妹,婉娘絕筆。”
這封信的筆跡,明顯比前兩封凌亂、急促,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安和恐懼。而“純凈血脈”四個字,被朱砂圈了出來,旁邊有玄機子用另一種筆跡,批注的兩個小字:“汝女”。
看到這兩個字,陸擎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原來,玄機子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婉娘的女兒――林見鹿的心頭血!而婉娘早就知道,卻因為同門之誼,或者別的什么原因,一直隱忍,甚至試圖帶著家人逃離!而玄機子那句“汝女”,冰冷,殘忍,不帶一絲感情,像在標注一件等待收割的藥材。
第四封信,只有短短幾行,是玄機子的筆跡,時間在婉娘“難產”去世后不久:
“守仁師弟:婉娘之事,為兄痛心疾首。然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長生丹’之研究,不可因私廢公。汝女鹿兒,身懷其母純凈血脈,乃成丹關鍵。望汝以大局為重,繼續助為兄完成此不世之功。他日丹成,長生可期,婉娘在天之靈,亦當欣慰。兄,玄機子手書。”
這封信,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命令。逼著剛剛喪妻的林守仁,繼續為他效力,也逼著他交出女兒,作為藥引。字里行間,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虛偽和冷酷。
看到這里,陸擎已經明白,為什么林守仁后來性情大變,隱忍不發,暗中收集玄機子和晉王的罪證,也為什么最終會落得那般下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女兒,也是在絕望中,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而陳硯接下來的話,更是讓陸擎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