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亦如熔巖。既能在寂靜中撫平最猙獰的傷口,也能在灼熱中凝固出最堅硬、也最扭曲的形態。
距離那場將半個京城化為焦土、從地心深處撕裂天空的浩劫,已過去整整三月。
深秋的寒意,已如跗骨之蛆,悄然滲透進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道裂縫、每一片瓦礫、每一個幸存者的骨髓。但寒意之中,又彌漫著一種更加刺骨、也更加絕望的焦臭與硫磺的余味,那是災難留下的、難以磨滅的疤痕氣息,混合著死亡、腐爛,以及某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喻的、如同大地本身在低泣般的、微弱而不祥的脈動。
京城,已不復舊觀。以原冷宮遺址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出的大片區域,徹底淪為了一片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如同被天神巨錘反復夯擊、又被地火舔舐過的焦黑廢墟。殘垣斷壁,扭曲焦木,凝固的熔巖流淌痕跡,深不見底的地裂溝壑,以及被厚厚火山灰掩埋的街道和屋舍……共同構成了一幅末日降臨后的、死寂而猙獰的畫卷。這里被幸存的百姓和官府文書,敬畏而又恐懼地稱為――“地淵禁區”或“焦土”。
禁區中心,那個直徑百丈、深不見底、邊緣依舊散發著微弱高溫和硫磺氣息的恐怖巨坑,則被更直接地喚作――“魔眼”或“地獄之口”。沒有人敢靠近,連飛鳥都避之不及,只有最膽大的拾荒者和探子,會遠遠地、心驚膽戰地瞥上一眼,然后被那深邃的黑暗和隱約的不祥脈動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離。
皇宮,這座曾經象征著至高權力和威嚴的龐然大物,也在這場浩劫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東北角的宮殿群幾乎完全消失,與“焦土”融為一體。其他宮殿也大多損毀嚴重,宮墻坍塌,殿宇傾頹,昔日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如今碎了一地,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反射著凄涼、冰冷的光。象征皇權的三大殿雖然主體尚存,但也是墻體開裂,梁柱歪斜,處處透著搖搖欲墜的破敗。更重要的是,象征著皇權正統和傳承的傳國玉璽,在那場災難中,隨著“皇上”軀殼的灰飛煙滅,徹底消失了。宮中最后的說法是“毀于地火”,但私下里,各種流蜚語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有說被“地底妖魔”奪走,有說早已被晉王或玄機子調包,更有甚者,說那玉璽本身,就是引來地火的“不祥邪物”……
玉璽的消失,以及皇上(或者說,那具被“提線人”控制的軀殼)的徹底“駕崩”(對外宣稱是“受驚病重,不治身亡”),讓整個朝廷,乃至整個天下,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權力真空和合法性危機。
晉王劉恒,這位曾經權傾朝野、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親王,也在這場浩劫中“不幸罹難”,其尸體據說是在一片焦黑的廢墟中被發現,早已面目全非,只憑殘留的蟒袍和印信才得以辨認。晉王府一系勢力,樹倒猢猻散,在隨后的清算和動亂中,幾乎被連根拔起,死傷殆盡。
朝堂之上,袞袞諸公,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周延儒、楊繼盛這兩位朝廷重臣,在晉王府地宮之變后便“下落不明”,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其家族和門生故舊,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清洗和打壓。原本就因“瘟疫”和“鹽稅”等案而暗流洶涌的朝局,此刻更是徹底失去了掌控,陷入了各方勢力明目張膽的傾軋、割據和混戰。
江南的沈萬山,在“地淵之變”后不久,便以“籌措善款、賑濟災民、協助重建”為名,堂而皇之地將其龐大的商業力量和私兵護院,大舉滲透進遭受重創、防衛空虛的京城。他不僅迅速控制了京城殘存的商業命脈、糧食藥材供應,更以重金和手段,收買、拉攏了大量在浩劫中失去依靠的低階官吏、潰兵、以及江湖勢力。其人在京城西郊臨時設立的“萬通商行”總部,如今已是車水馬龍,各方勢力使者往來不絕,儼然成為了京城乃至北方新的權力中樞之一。有傳說,沈萬山手中,甚至掌握著某種能克制、或者至少是安撫“地淵禁區”那不祥脈動的“秘法”或“寶物”,這更讓他在殘存的權貴和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強大的色彩。
杏林盟,這個原本在“地淵之變”前夜,就因晉王打壓和內部清洗而風雨飄搖的龐大組織,在浩劫中更是遭到了毀滅性打擊。總舵“百草堂”被地火波及,大半化為焦土,盟中精銳、包括盟主周文景、元老蘇清河、京城總管趙無極等人,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殘存的分舵舵主和醫者,或死于災難,或隱姓埋名,或各自投靠新的勢力(如沈萬山),整個杏林盟,已然名存實亡,分裂成了無數個互不統屬、甚至彼此敵對的小團體。
天下,已然大亂。朝廷威儀掃地,地方藩鎮、豪強、義軍(或者說亂軍)并起,天災(地火之后,似乎又有新的、詭異的疫病和氣候異常在各地零星出現)人禍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在京城之外的廣袤土地上,已不鮮見。一場比“地淵之變”更加漫長、也更加殘酷的“大清洗”與“大重組”,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緩緩拉開血色的帷幕。
而這一切的中心,或者說,引發這一切的“源頭”――那位從“魔眼”中爬出的、非人的人,不,是怪物――這三個月,又在哪里?
落霞山,靜心庵。
這座原本清幽僻靜的小小尼庵,在“地淵之變”后的第三個月,也早已不復往日的寧靜。
庵門緊閉,門板上布滿了刀砍斧劈、煙熏火燎的痕跡,門前的石階縫隙里,還殘留著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庵墻多處坍塌,用粗糙的木石草草修補,墻上、墻角,隨處可見激戰留下的坑洞、焦痕和折斷的箭矢。空氣中,檀香味早已被濃烈的草藥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加奇異的、混合了硫磺、焦土和某種生命頑強勃發氣息的復雜味道所取代。
庵后的菜園,早已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傷患安置區和藥材晾曬場。簡陋的草棚下,躺著十幾個氣息微弱、渾身纏滿繃帶的傷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在之前那場針對靜心庵的突襲中幸存下來的武僧、護院,以及……沈萬山派來、卻在最后關頭被某人“說服”或“打服”、轉而留下守護的部分黑衣護衛。靜慧師太帶著僅存的兩個小尼姑,以及幾個略懂醫術的婦人,正忙碌地穿梭其間,換藥、喂食、低聲誦經安撫。
平安和狗蛋,這兩個僥幸在浩劫和襲擊中存活下來的孩子,此刻也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小臉臟兮兮的,眼神里卻少了往日的天真爛漫,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疲憊。他們正蹲在院角的古井邊,小心翼翼地用木桶打上冰涼的井水,然后抬到傷患旁邊,供師太她們清洗傷口。
老邢坐在庵堂的門檻上,背靠著斑駁的門框,手里握著一桿沒了煙絲的旱煙袋,默默地抽著。他胸口那道很深的刀傷,在師太的精心治療和某種“特殊”的幫助下,已經結痂愈合,但內里的損耗和暗傷,讓這位曾經悍勇的老兵,看起來蒼老了十歲,腰背也有些佝僂了。他的目光,不時憂慮地投向庵堂深處,那間被特別加固、門口日夜有至少兩名氣息沉凝的守衛(既有原黑衣護衛中“反正”的頭目,也有后來陸續投靠的、被“打服”的江湖好手)把守的靜室。
靜室之內,光線昏暗。只在墻角點著一盞小小的、用特制金屬燈罩罩住的油燈,燈火如豆,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郁的、復雜到令人頭暈的草藥氣味,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氣息。
靜室中央,是一張用山中硬木和柔韌藤條特殊加固過的木榻。榻上鋪著厚厚的、洗得發白的棉褥。林見鹿靜靜地躺在上面。
她的臉色,比三個月前更加蒼白,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極其細微的血管。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緩慢、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著這具身軀,還沒有徹底死去。她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仿佛連在沉睡中,也在承受著某種無聲的痛苦。嘴唇緊抿,沒有一絲血色。
三個月前,當陸擎(如果那尊從“魔眼”中走出、沿途焚盡沈萬山手下精銳、最終趕到靜心庵的熔巖巨神,還能被稱為“陸擎”的話)抱著她從幾乎被攻破、陷入火海的靜心庵中殺出,將最后一顆從藥王那里得來的、本應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續命散”,毫不猶豫地喂入她口中時,她的情況,其實比現在看起來,還要糟糕百倍。
心脈斷絕,生機已絕,全靠“續命散”那霸道無比的藥力,混合著陸擎強行渡入的、一絲經過他自身“過濾”和“轉化”的、微弱但異常精純的、蘊含著大地生機的“地火之源”力量,才勉強吊住了最后那一縷幾乎隨時會消散的魂魄和生機。
這三個月,她就是在這種不生不死、魂魄仿佛游離在陰陽邊緣的狀態下,靠著“續命散”的持續藥效(那藥力似乎在緩慢釋放)、靜慧師太拼盡全力的針灸湯藥、老邢他們不時冒險從“焦土”邊緣甚至更危險的區域,采集來的、沾染了地火氣息后發生奇異變化的草藥,以及……陸擎每隔幾日,便不得不忍受巨大痛苦和風險,從自己那極不穩定的軀殼中,強行剝離、轉化出的、極其微弱的一絲“凈化”過的生機能量,才得以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沒有徹底滑向死亡的深淵。
但這也只是“維持”。她的情況,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甚至,隨著“續命散”藥力的緩慢消耗,那平衡,似乎正在朝著更加危險的方向,緩緩傾斜。靜慧師太私下里對老邢嘆氣,說林姑娘的魂魄,仿佛被鎖在了一具即將徹底腐朽的軀殼里,又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執念和“續命散”的力量,強行錨定在了生死邊緣,這種狀態,聞所未聞,也絕不可能持久。或許某一天,藥力耗盡,或者錨定的力量稍有松動,她就會……無聲無息地徹底消散。
而此刻,在這間靜室最陰暗的角落里,遠離木榻,靠近冰冷的石壁,一個身影,靜靜地,如同最沉默、也最沉重的巖石,坐在那里。
是陸擎。
或者說,是那具“熔巖怪物”的軀殼。只是此刻,這具軀殼的狀態,與三個月前剛剛“破土而出”時,又有了許多不同。
他依舊高大(約一丈五尺),沉重,通體是暗紅、深褐、焦黑混雜的熔巖質感,表面布滿了裂紋和天然的巖甲凸起。胸口的半個龍爪玉璽烙印,依舊清晰。但仔細看去,會發現這具軀殼,似乎“收縮”、“凝實”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仿佛隨時會崩解、流淌的、不穩定的巖漿聚合體,而是更像一塊經歷了漫長歲月、內部能量趨于穩定、形態也相對固定的、巨大的、人形的“熔巖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