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nèi),死寂如淵。
唯有陸擎那嘶啞、虛弱、卻冰冷決絕的“說”字,在空氣中回蕩,如同垂死巨獸最后的吐息,壓在每個人心頭。
庭院中,那個跪倒在地、滿面淚痕與絕望的勁裝武者――名叫秦川,原沈萬山麾下黑衣護衛(wèi)隊副統(tǒng)領(lǐng),在浩劫與背叛中僥幸存活,此刻已成為這群殘兵敗將中事實上的領(lǐng)頭人――渾身劇烈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抬起頭,看著靜室門口那尊單膝跪地、光芒黯淡、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卻依然散發(fā)著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冰冷氣息的熔巖巨神,喉結(jié)滾動,咽下恐懼與苦澀,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開口:
“尊……尊上……消息……消息是……是屬下……屬下之前安插在閩州‘萬通商行’分號的一個……一個心腹兄弟,冒死用……用信鴿,日夜兼程……送……送來的……”秦川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充滿了恐懼和急切,“他說……說三日前,閩州南部的漳浦、海澄,粵州東部的潮陽、惠來等……等十余個沿海縣城,幾乎同時……爆發(fā)瘟疫!”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發(fā)熱,咳血,皮膚出現(xiàn)……出現(xiàn)紅斑。但……但不過半日,紅斑就……就變成潰爛的膿瘡!流出的膿血……腥臭撲鼻,沾之即……即染!染病者……不過一日,便會……便會渾身潰爛流膿,神智癲狂,攻擊……攻擊一切活物!然后……然后在極度痛苦中……化為一灘……一灘腥臭的……膿血!”
秦川的描述,讓庭院中所有人,包括老邢、靜慧師太、慧寂老僧,都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恐懼。這癥狀,與之前京城“天譴瘟疫”如出一轍,但發(fā)作更快,癥狀更烈,死亡更快!
“當?shù)毓俑鸪踹€想……還想隱瞞,派兵封鎖……封鎖疫區(qū)。但……但那些兵丁,進去……進去就沒再出來!瘟疫……瘟疫根本封不住!不過兩天……兩天!整個縣城……十室九空!街道上……到處都是……是潰爛的尸體和……和發(fā)狂的病人!活著的人……都在……都在逃!往山里逃,往海上逃!可……可海上……”
秦川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海上……也不安全!有……有逃出來的漁民說……說在外海,看到了……看到了怪船!通體漆黑,形制詭異,不……不像中原船只!船上……掛著……掛著三瓣漩渦的……怪旗!船上的人……穿著……穿著灰色或黑色的古怪袍服,臉上……戴著……戴著鳥喙一樣的面具!他們……他們不怕瘟疫!反而……反而在疫區(qū)沿海……撒著什么……灰色的粉末!粉末……落到海里,海水……海水都變得渾濁!落到人身上……人……人立刻就……就發(fā)**病!”
“東溟圣使……”靜慧師太臉色慘白,低聲誦念佛號,眼中悲憫與驚駭交織。
“是……是他們!”秦川嘶聲道,“他們……他們還在疫區(qū),在逃難的人群里……散布謠!說……說這場瘟疫,是……是天道對中原這片污濁之地的最后清洗!只有……只有信奉‘東溟’,獻上純凈的血脈與魂魄,才能……才能在凈世之后,獲得……獲得新生!他們……他們還在四處……搜尋孩童!特別是……是年齡在十歲以下,生辰在特定時日的……男童和女童!已經(jīng)……已經(jīng)有不下百名孩童……失蹤了!”
“神子……靈引……”慧寂老僧渾身顫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棗木拐杖,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無盡的悲哀。前朝皇族的秘密,竟成了這些海外妖人荼毒天下、搜集“材料”的借口!
“閩州刺史……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向京城求援……”秦川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絕望,“但……但京城……自身難保……地火之災(zāi)……朝局崩亂……哪里……哪里還有兵可派?哪里……哪里還有藥可救?更有傳聞……說朝廷里……有大臣,暗中與……與那些‘圣使’有……有勾結(jié)!放任瘟疫蔓延……甚至……助紂為虐!”
“完了……東南……完了……”秦川最后,癱軟在地,泣不成聲,“數(shù)萬……十數(shù)萬……百萬生靈……都要……都要化為膿血了……尊上……求您……救救他們……救救這天下吧……”
絕望的哭嚎,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蕩,襯得這秋日慘淡的天光,更加凄涼,更加絕望。
靜室之內(nèi),陸擎靜靜地聽著。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地燃燒。體內(nèi)那瀕臨崩潰的力量,因為這血淋淋的、充滿了死亡與瘋狂的描述,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下來。不是消失,而是沉淀,凝結(jié),化為一種更深、更冷、更沉重的東西,壓在他胸口,壓在他靈魂深處。
東南大疫……與京城同源……但更猛烈……“東溟圣使”公然活動……搜尋特定童子……朝廷無力……甚至有內(nèi)鬼**……
一切,都對上了。
“東溟”的計劃,果然已經(jīng)進入了全面實施的階段!他們不再滿足于在京城附近的“祭魂壇”搞小動作,而是要在東南這“門戶”所在地,制造一場足以“清洗”數(shù)省、獻祭百萬生靈的“凈世之疫”!用這無邊的死亡、痛苦、怨念,作為打開“凈世門戶”的“祭品”和“能量”**!
而他們搜尋的“神子”與“靈引”,不僅是“鑰匙”,恐怕……更是用來“控制”或“引導(dǎo)”這場浩劫般疫情的“核心”!就像玄誠子用“瘟母珠”控制京城的疫情一樣!只是規(guī)模更大,手段更狠!
林見鹿……平安……他們,都是這瘋狂計劃中,至關(guān)重要的一環(huán)**。
時間……真的不多了**。
陸擎緩緩地,用那只杵著“鎮(zhèn)岳”殘刃的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重新站了起來。動作艱難,沉重,每一寸“巖甲”都在**。體表裂紋中的光芒,依舊黯淡,但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卻在緩緩地,重新變得凝實,冰冷**。
他的目光,從庭院中癱軟的秦川身上移開,再次投向了靜室內(nèi),那張木幾上打開的秘匣,以及匣中那張標記著“東南沿海”、“天門投影”的神秘地圖**。
“圖。”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虛弱,而是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慧寂老僧身體一震,看了看陸擎,又看了看靜室方向,咬了咬牙,掙扎著站起,走進靜室,小心翼翼地,從秘匣中取出了那張非紙非帛的奇異地圖,雙手捧著,走到陸擎面前**。
陸擎接過地圖。目光在那復(fù)雜精密的線條和符號上快速掃過,最后,定格在了圖中心,那個位于東南沿海、被暗紅色漩渦眼睛符號重重圈起的位置**。
“這里……是哪里?”他指著那個位置,問慧寂老僧。雖然地圖上有中原小楷標注,但對于東南沿海的具體地形,他并不熟悉**。
慧寂老僧湊近,瞇著眼,仔細辨認著地圖上那些細小的標注和地形輪廓。他的臉色,隨著辨認,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驚駭**!
“這……這是……”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顫抖,“‘黑龍嶼’!不……是‘黑龍吞日’之地!**”
“黑龍吞日?”陸擎兩點火焰微微一縮**。
“是……是一處海外孤島!位于閩州以東大海深處,因島形狹長曲折,如黑龍臥波,且島上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海蝕洞,每當特定時節(jié)日出或日落時,陽光透過海蝕洞,會在海面投下如同黑龍吞噬日輪的詭異奇觀,故名‘黑龍吞日’!”慧寂老僧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但……但此島地處偏遠,周圍暗礁密布,海流湍急,素有‘鬼海’之稱,漁民商船皆避之唯恐不及!更何況……這島在地圖上的位置,與其實際位置,似乎……有些微妙的偏差……而且,這暗紅色的漩渦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