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廢棄村莊的泥濘空地上,燃燒了整整一夜。
不是溫暖生命、驅散黑暗的篝火,而是毀滅的、凈化的、帶著濃烈刺鼻氣味的焚化之火。那些從“東溟”秘密藏匿點搜出的、大大小小十幾瓶“瘟神散”成品,連同那枚中心有血珠凸起的暗金扳指,以及那張記載著邪惡儀式的、非紙非帛的“紙”,都被秦川和老邢等人,用臨時找來的、半濕不干的木柴,堆在一起,淋上僅存的一點桐油,點燃。
火焰嗶嗶剝剝地燃燒著,時而竄起高高的、帶著灰綠和暗紅詭異色澤的火舌,那是“瘟神散”中各種劇毒成分和邪惡能量在高溫下的最后掙扎與哀鳴。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更加復雜、令人作嘔的焦臭氣味,混合著甜膩、腥臭、草藥焚燒以及某種陰冷的、仿佛怨念被灼燒的氣息。
陸擎站在火堆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倒映著躍動的火光,冰冷,沉寂。左臂深處傳來的灼痛與冰冷感,以及胸口的玉璽烙印與手臂之間那更加清晰、緊密的共鳴,并未因火焰的燃燒而減輕,反而因為昨夜強行吞噬、分離那滴“圣血”衍生液的力量,而變得更加深刻、更加沉重。他能“感覺”到,那股被吞噬的、浩瀚而古老的生機與“位格”力量,正在他體內那脆弱的“新生根基”中,與他本身的“生機之引”意志,以及“地火之源”、“毀滅之基”等多種極端力量,發生著一種緩慢、痛苦、卻又奇異的融合與沉淀過程。這個過程,加劇了他軀殼和靈魂的痛苦,但也似乎……讓那“新生根基”的“容量”和“穩定性”,微不可查地,增強了一絲。
代價是,他與玉璽烙印、與“隱龍佩”、乃至與那破碎玉璽背后所代表的、更加龐大古老的“因果”和“權柄”碎片的“綁定”,更深了。
但他沒有后悔。那條充滿陷阱的路,他絕不會走。
火焰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冒著縷縷帶著刺鼻氣味的青煙的灰燼。秦川帶人用泥土將灰燼徹底掩埋,又用找到的破木板,將那間藏匿點的洞口重新封死、偽裝。
天,終于亮了。鉛灰色的云層依舊低垂,但雨總算停了。濕冷的寒風,吹過死寂的村莊,帶走了一些令人不適的氣味,卻也帶來了更深沉的寒意和蕭瑟。
隊伍,在沉默中,再次啟程。
這一次,氣氛更加凝重,但也多了一絲不同的、難以喻的東西。是昨夜陸擎捏碎藥瓶、吞噬“圣血”、下令焚毀一切時,所展現出的那種決絕、不妥協、以及冰冷的守護意志,在眾人心中留下的烙印。是明知前路更加兇險、希望更加渺茫,卻依然被這股意志強行凝聚、拖著向前的一絲麻木的決意。
他們繼續向南。地勢開始變得更加崎嶇,不再是平坦的焦土和荒原,而是逐漸出現了低矮的丘陵和茂密但透著一股不祥枯敗氣息的山林。道路越發難行,泥濘、塌方、被地震撕裂的溝壑,隨處可見。沿途經過的城鎮村莊,也越發荒涼、死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大規模的、人為破壞和焚燒的痕跡,墻壁上偶爾會出現一些用鮮血或炭灰涂抹的、充滿了絕望和詛咒的字句,或是一些簡陋的、描繪著鳥喙面具人抓捕、殘害百姓的涂鴉。
“東溟”的陰影,如同這無處不在的、濕冷的、帶著疫病氣息的霧氣,越來越濃重地籠罩著這片大地。
又行了兩日。在一個陰沉的下午,他們艱難地繞過一片因為山體滑坡而完全堵塞的山道,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看起來像是廢棄多年的古老驛道,拐進了一處位于兩山之間、相對隱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入口狹窄,僅容一輛馬車通過。谷內卻別有洞天,地勢相對平坦,有一條細小但清澈的山溪蜿蜒流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山谷深處,靠近山壁的地方,竟然矗立著幾棟雖然破敗、但主體結構尚且完好的青磚灰瓦的建筑!
看樣式,不像普通民居,倒像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山莊,或者驛站?建筑群外圍,甚至還有一圈低矮的、部分坍塌的石砌圍墻。圍墻大門早已腐朽倒塌,但門楣之上,那塊原本懸掛匾額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積滿灰塵和鳥糞的、黯淡的木痕。
“這里……好像有人住過,又廢棄了很久。”秦川勒住騾馬,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山谷中寂靜無聲,只有溪水流淌的潺潺聲,和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空氣中,沒有濃烈的尸臭和疫病氣息,反而有一種山間特有的、清冷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微腥味道。雖然同樣荒涼,但比起外面那如同地獄般的景象,這里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凈土”了。
“進去看看。”陸擎的目光掃過那幾棟建筑,尤其是那塊空蕩蕩的門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微微閃動了一下。
秦川和老邢帶著幾個護衛,小心翼翼地下馬,持刀握盾,率先走進那破損的圍墻大門,進入建筑群中查探。片刻后,秦川快步走出,臉上帶著一絲驚訝和如釋重負:“尊上!里面是空的!沒有人,也沒有尸體!看痕跡,廢棄至少好幾年了,但建筑還算結實,有幾間屋子屋頂完好,能遮風避雨!后面好像還有個小院子,有口井,水是活的!”
這無疑是一個意外的、難得的發現。在如今這遍地死寂、危機四伏的旅途上,能找到這樣一個相對隱蔽、安全、有水源、有完好房屋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簡直是上天的眷顧。
車隊緩緩駛入山莊。建筑群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前后兩進,有正堂、廂房、伙房、馬廄,雖然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布滿了蛛網,家具大多腐朽,但墻壁和屋頂確實還算完好。后院那口井,井水清澈,打上來一試,冰涼甘冽,并無異味。
眾人立刻忙碌起來。清掃灰塵,整理出幾間相對干凈的屋子,將從馬車上搬下有限的行李和被褥。靜慧師太和幾個婦人,連忙將林見鹿、平安和那些孩童安頓到最干燥避風的正堂東廂房。老邢和秦川則帶著人檢查圍墻缺口,用能找到的石頭、木料進行簡單的修補、加固。慧寂老僧則拿著他那根棗木拐杖,沿著山莊的圍墻和建筑邊緣,緩緩踱步,口中念念有詞,不時用拐杖在地上刻畫著什么,似乎是在布置一些簡單的、能預警或稍稍擾亂氣息的障眼法。
陸擎沒有參與這些雜務。他獨自站在山莊前院,那塊空蕩蕩的門楣之下,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那個積滿灰塵的匾額痕跡。
不知為何,這個空蕩蕩的位置,讓他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難以喻的觸動。仿佛那里,應該掛著點什么。掛著一塊能凝聚人心、能標示身份、能在這絕望的末世中,宣告某種存在和堅持的……東西。
義仁堂。
這三個字,毫無征兆地,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
那塊在京城廢墟、瘟疫巷口,被付之一炬的牌匾。那塊承載著蘇清河一生信念、林見鹿無盡悲慟、以及他自己血海深仇和最初執念的牌匾。
它燒了。隨著那座小小的醫館,隨著那些無辜的生命,一起化為了灰燼。
但……義與仁,真的就隨著那塊木頭的燃燒,徹底消失了嗎?
他緩緩地,轉身,目光掃過這座破敗但格局尚存的山莊,掃過那些正在忙碌的、疲憊的、驚恐的、卻又因為找到暫時棲身之所而稍稍放松的人們,掃過正堂廂房中那微弱卻頑強的生機波動……
這里,不正需要一個“堂”嗎?
一個不再是流亡的隊伍,而是一個可以暫時立足、可以稍作喘息、可以以此為基,去尋找真相、去對抗“東溟”、去守護那些需要守護之人的……地方。
一個新的“義仁堂”。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在他那冰冷、痛苦、卻始終燃燒著“守護”執念的心頭,迅猛地蔓延開來!
他需要一塊匾。一塊新的匾。一塊用他的意志、用這支隊伍的血與火、用對抗“東溟”的決心,重新鑄就的匾!
“秦川。”陸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他**。
“去,找一塊木頭。”陸擎抬起手,指著山莊后面那片枯敗的山林,“要最結實的,最老的樹。不用太大,能做匾就行。”**
秦川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立刻點頭:“是!尊上!”帶著兩個手下,拿著斧頭,快步向后山走去**。
老邢、靜慧師太、慧寂老僧等人,也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明白陸擎要做什么**。
不多時,秦川三人抬著一段約莫五尺長、兩尺寬、三寸厚的、通體呈現暗褐色、木質極為細密堅硬的老木回來了。這是一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鐵木”,重逾千斤,秦川三人抬得氣喘吁吁。
陸擎走上前,伸出那只左手,輕輕撫過粗糙的木材表面。木材傳來冰涼、堅硬、帶著歲月沉淀氣息的觸感**。
“刀。”他說。
老邢連忙遞上自己那把磨得鋒利的腰刀。
陸擎接過刀,卻沒有立刻動手。他閉上了那兩點淡金色的火焰(如果那能算閉眼的話),將全部的心神和意志,都沉入了體內,沉入了那條左臂深處,沉入了胸口的玉璽烙印,也沉入了昨夜吞噬的、那滴“圣血”衍生液所帶來的、浩瀚而古老的生機與“位格”力量之中**。
他要用的,不是普通的雕刻。而是要將自己的“意志”,將對抗“東溟”、守護無辜、追求真相的“道”,將“義”與“仁”的理念,以及那一絲來自“圣血”的、古老而高貴的“位格”余韻,全部凝聚、熔鑄進這塊木頭之中,化為一塊不僅是標識、更是一種“誓”、一種“守護”、甚至是一種能對抗“東溟”邪穢的“法器”或“信物”**!
這無疑是一次大膽的、充滿風險的嘗試。對他此刻的精神和力量,都是巨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