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濕冷的、帶著霜氣的寒風(fēng),如同無形的刀子,刮過寂靜的山谷,在枯枝和巖石間發(fā)出嗚咽般的尖嘯。
“義仁堂”山莊的后門,那扇用粗糙木料和藤蔓偽裝的小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五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迅速地、無聲地滑了出去,然后立刻分散,借著地形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霧,向著不同的方向疾行而去。**
為首的,是秦川。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沾滿泥污的灰布短打,臉上用泥灰和草汁胡亂抹了幾道,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山野間掙扎求生的普通獵戶或流民。但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手始終不離腰間那柄用破布纏裹的短刀。**
緊隨其后的四個“影子”,變化更大。
“枯藤”(阿木)將自己徹底打扮成了一個癡傻的、衣衫襤褸的少年乞兒。他的臉上涂滿了污垢,頭發(fā)亂成雞窩,眼神呆滯,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走路一瘸一拐,不時發(fā)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嘟囔。他的任務(wù),是“偶然”接近那些最底層的、不會引起任何警惕的人――比如其他流民,比如街邊的乞丐,比如某些不那么機(jī)警的店鋪伙計。**
“影子”(那個瘦削女孩)則選擇了極致的“藏”。她換上了一身與山巖和枯草顏色接近的、打滿補(bǔ)丁的灰褐色衣褲,將自己瘦小的身體完全隱藏在寬大的衣衫下,甚至用特制的草汁,將露出的皮膚也染上了一層暗啞的色澤。她的步伐輕得像貓,總是選擇最陰暗、最不起眼的路線移動,仿佛真的成了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
“頑石”(小石頭)的偽裝最簡單,也最沉默。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沉默寡的、跟在大人身后的山野少年,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卻像最清澈的溪水,不動聲色地映照著經(jīng)過的一切。他的任務(wù),是“看”和“記”,將所有看到的地形、建筑、人物、哪怕是最細(xì)微的異常,都深深地刻進(jìn)腦海。
“夜梟”則側(cè)重于“聽”。他的耳朵異常靈敏,能在嘈雜的環(huán)境中分辨出特定的聲音。為了不引人注目,他扮作一個有些木訥、反應(yīng)稍慢的少年,總是低著頭,但耳朵卻始終“豎”著,捕捉著風(fēng)中傳來的每一絲可疑的聲響――遠(yuǎn)處的腳步,壓低的對話,乃至是某種特殊的鳥叫或蟲鳴。**
五人在出谷后不久,便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路線,分成兩組,從不同的方向,向著兩百里外的“三江口”悄然潛行。**
他們沒有騎馬,那太顯眼。也沒有走官道,那太危險。他們選擇的是人跡罕至的山間小徑、廢棄的古道,以及那些因地形變化而形成的、尚未被人熟知的野路。途中要穿越荒蕪的田野,趟過冰冷刺骨的溪流,翻越陡峭的山梁,還要時刻提防可能出現(xiàn)的流寇、潰兵、以及……“東溟”的巡邏隊或眼線。**
這是一次對體能、意志、以及剛剛學(xué)到的潛行技巧的極限考驗。**
而在他們出發(fā)的同時,山莊內(nèi),另一場更加危險、也更加不可預(yù)知的“行動”,也在悄然進(jìn)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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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
陸擎盤膝而坐,五心朝天(如果那熔巖軀體有“五心”的話)。室內(nèi)沒有點燈,只有他體表裂紋中那些明滅不定的、暗紅色的光芒,以及胸口玉璽烙印處隱隱透出的、冰冷的暗金色光暈,將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一尊坐在地獄烈火中的、沉默的神魔。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體內(nèi),沉入了那條左臂的最深處。**
自從吞噬了那滴“圣血”衍生物,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左臂深處,除了原本那種“鎮(zhèn)邪”、“破穢”的力量,多了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也更加“生機(jī)勃勃”的力量源泉。這股力量,與他體內(nèi)那脆弱的“新生根基”中的“生機(jī)之引”意志,有著某種同源的親和,但“位格”更高,更加難以駕馭。**
更麻煩的是,這股力量,與胸口的玉璽烙印,以及那枚系在腕部、來自“東溟”的暗金色扳指,產(chǎn)生了一種極其復(fù)雜、危險的共鳴和“爭奪”。
玉璽烙印,如同一個冰冷的、貪婪的黑洞,不斷地“吸引”、“吞噬”著這股“圣血”力量,用以“補(bǔ)全”、“強(qiáng)化”自身那半個龍爪的輪廓,并釋放出更加冰冷、沉重、充滿“權(quán)柄”威壓的氣息。這個過程,加深了陸擎與這“權(quán)柄”碎片的“綁定”,也讓他的意志,不斷地受到那種冰冷、無情、視萬物為芻狗的“帝王”意志余韻的沖擊和侵蝕。
而那枚“東溟”扳指,則像是一個陰險的“竊賊”,或是一個“信標(biāo)”,不斷地試圖“勾連”、“引導(dǎo)”這股“圣血”力量中屬于“東溟”的那部分“印記”(雖然已被陸擎強(qiáng)行抹去大部分),并與遠(yuǎn)方某個可能存在的、更強(qiáng)大的“東溟”源頭產(chǎn)生共鳴,仿佛在不斷地“呼喚”、“定位”。**
陸擎必須在這兩股(甚至是多股)力量的夾縫中,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他要“馴服”這股“圣血”力量,不是被玉璽烙印吞噬,也不是被“東溟”扳指引導(dǎo),而是將其真正地“融入”自身的力量體系,化為己用,用來對抗“東溟”,守護(hù)他想守護(hù)的一切。**
這是一場兇險無比的、在自己體內(nèi)進(jìn)行的“戰(zhàn)爭”。
他的“意志”,化作無數(shù)道淡金色的、凝練到極致的絲線,深入左臂的血肉、經(jīng)絡(luò)、骨髓深處,尋找著那股“圣血”力量的“核心”,嘗試著與其“溝通”,“理解”其中蘊含的那種古老、浩瀚、充滿生機(jī)與“位格”的“法則”碎片。
痛苦,是前所未有的。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靈魂深處灼燒、烙印。冰冷的玉璽意志和陰險的扳指共鳴,不斷地干擾、沖擊著他的心神。但他咬牙堅持著,用那淬煉到極致的、屬于“陸擎”的、混合了毀滅與守護(hù)的核心意志,一點一點地,向著那股“圣血”力量的深處“探索”。**
時間,在這種內(nèi)在的、無聲的搏殺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陸擎的左臂,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皮膚下那些幽暗的符文,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來,瘋狂地流轉(zhuǎn)、明滅!掌心,那個暗金色的漩渦,驟然出現(xiàn),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zhuǎn)!一股強(qiáng)大的、混合了古老生機(jī)與冰冷“位格”威壓的力量,從漩渦中噴薄欲出!
同時,胸口的玉璽烙印,也爆發(fā)出刺目的暗金光芒,那半個龍爪的輪廓,仿佛活了過來,要從他的皮膚下掙脫而出!腕部的“東溟”扳指,更是冰冷刺骨,一股充滿惡意的、仿佛來自無盡深淵的意識波動,順著扳指,猛地沖向他的腦海!**
“哼!”陸擎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全身肌肉(如果那熔巖算肌肉的話)繃緊,體表裂紋中的光芒驟然大盛!他的“意志”,在這三股力量的夾擊下,仿佛暴風(fēng)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他的腦海中,猛地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林見鹿蒼白安靜的睡顏,平安緊張而堅定的眼神,靜慧師太悲憫的誦經(jīng),老邢、秦川他們在訓(xùn)練場上揮汗如雨的身影,以及……那塊高懸的、暗金色的“義仁堂”牌匾!**
這些畫面,如同最堅韌的錨,牢牢地定住了他那即將被沖垮的意志!**
“為了……他們……”陸擎心中,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卻仿佛用盡全力的嘶吼!
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