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霧鎖大江。烏篷船在一處毫不起眼的荒僻河灣靠岸。岸邊是陡峭的山崖,雜草叢生,看不出任何人跡。**
“尊上,就是這里。”秦川低聲道,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無路的藤蔓,“陳實說過,入口隱在藤蔓之后,有特殊標記。”**
陸擎點頭,讓兩名黑影衛留下照看船只和昏迷的陳實,自己帶著秦川和另外兩人上前查看。撥開厚密的藤蔓,巖壁上果然有一個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裂縫,入口處的巖石上,有一個幾乎看不出的、用特殊礦粉畫的符號――一個簡化的骷髏頭,眼眶處點著兩點幽綠。**
“是鬼市的標記。”陸擎確認無誤,“進。”
裂縫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眼前竟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天然洞穴通道,兩壁上隔著數丈便插著一支昏黃的火把,散發著松油和其他什么東西混合的奇怪氣味,光線搖曳,將人影拉得長長短短,詭異莫名。
通道很長,向下傾斜,不時有岔路。但每到岔路口,巖壁上都有那種骷髏標記指示方向。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腐朽和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傳來隱約的喧嘩聲。轉過一個彎,眼前驟然開闊――一個巨大的、仿佛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高達十數丈,方圓不下百畝。頂部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有的還閃著熒光。洞窟內部,依著巖壁和地形,建起了鱗次櫛比的房舍、攤位,甚至還有兩三層的木樓。無數身穿各色衣袍、大多數人都以面具、斗篷遮面的人影在其間穿梭,交易、低語,形成一種光怪陸離、仿佛地獄鬼市般的景象。
空氣中的氣味更加復雜,藥材的苦香、金屬的銹味、血腥氣、還有某種劣質脂粉和汗臭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這就是……鬼市?”一名年輕的黑影衛忍不住低聲驚嘆。
“噤聲。”秦川低喝,“記住,在這里,不要好奇,不要多看,更不要多問。跟緊尊上。”
陸擎已經戴上了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只遮住上半張臉的木制面具,秦川等人也依樣戴上。在這里,遮掩面目是最基本的規矩。
“先找地方安頓陳實。”陸擎目光掃過嘈雜的市集,“他提過,鬼市有專門的‘鬼醫’,在西區。”
一行人低調地融入人流。鬼市的交易種類繁雜得超乎想象:有賣各種見不得光的兵器、毒藥、暗器的;有出售來歷不明的古玩、字畫、甚至宮中器物的;有公開懸賞人頭、打探消息的;甚至還有販賣人口、奇珍異獸的……光怪陸離,讓人心驚。
很快,他們找到了西區。這里相對安靜一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幾間看起來歪歪斜斜的木屋前,掛著“懸壺”、“濟世”之類的破舊招牌,只是那“壺”和“世”字都用暗紅色涂抹,看著有些}人。
陸擎選了一間看起來最大、門口飄著奇特藥香的木屋走了進去。屋內光線昏暗,一個干瘦如柴、滿臉皺紋、眼睛渾濁的老者正在搗藥,對進來的人置若罔聞。
“看病,還是買藥?”老者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看病,也買藥。”陸擎道,“我的朋友中了‘鎖喉散’的變種之毒,混了其他東西,傷及心脈。”
老者搗藥的手頓了一下,抬起昏黃的眼睛瞥了陸擎一眼:“‘鎖喉散’?還是變種?有點意思。人呢?”**
“在外面。”
“抬進來。”老者放下藥杵,“先說好,老夫這里,診金不菲,藥材更貴。治得好,是你朋友命大;治不好,尸體留下當藥引。”**
秦川臉色一變,就要發作,被陸擎用眼神制止。
“可以。”陸擎點頭,“但要快。”
很快,陳實被抬了進來。老者檢查了他的傷口,又翻看了他的眼皮、舌苔,搭了脈,沉吟片刻,道:“‘鎖喉散’混了‘蝕骨粉’和‘迷心草’,用的是南疆手法。下毒的人是個高手,想讓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你用針封住了他的心脈要穴,又喂了‘清心護脈丹’,處理得不錯,吊住了他一口氣。”**
陸擎心中微凜,這老者果然有些門道。“能治嗎?”
“能,但麻煩。”老者掰著手指頭,“需要‘七葉還魂草’一株,‘冰心玉蟾’的蟾酥三錢,還有百年以上的‘地髓靈液’五滴……這些東西,你有嗎?”
陸擎搖頭:“沒有。但我可以買。”**
“買?”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黃牙,“年輕人,這三樣東西,在外面是有價無市。在這里嘛……”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兩。黃金。”**
“你!”秦川怒目而視。**
“可以。”陸擎卻毫不猶豫地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正是之前從晉王那里“借”來的,“這是五千兩黃金的通兌銀票,見票即兌。作為訂金。人治好,另一半奉上。”
老者接過銀票,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爽快。三天,人留在這里。三天后來接。”
“不行。”陸擎搖頭,“我們需要在這里等。”他不可能將受重傷的陳實獨自留在這種地方。**
老者臉色一沉:“信不過老夫?”
“不是信不過,是不放心。”陸擎平靜地道,“我可以加錢。一萬五千兩。”
老者眼睛瞇了起來,打量了陸擎片刻,忽然嘿嘿一笑:“看來是個懂規矩的。行,后院有間廂房,你們可以住下。但丑話說在前頭,治病期間,不得打擾。”
“可以。”**
安頓好陳實,陸擎讓秦川和一名黑影衛留在房中照看,自己帶著另一人走了出來。**
“尊上,我們現在去哪?”
“去打聽打聽,是誰賣出了那份‘丙寅秘錄’。”陸擎的目光投向鬼市深處,“既然是在這里出售,總會留下痕跡。”
鬼市有鬼市的規矩,也有鬼市的門路。陸擎沒有盲目打聽,而是帶著人來到了一處看起來最大、人流也最多的茶樓――“忘川茶寮”。
茶寮里坐滿了各色人等,氣氛詭異地安靜,大家都是低聲交談,或者干脆用紙筆交流。一個面無表情的小二將他們引到一個靠墻的角落。**
“兩位客官,喝點什么?”小二的聲音平板無波。
“一壺‘忘憂’,一碟‘閉嘴’。”陸擎淡淡道。這是陳實信中提到的暗語,“忘憂”是一種貴得離譜但據說能讓人暫時忘記煩惱的茶,“閉嘴”則是一種特制的點心,意思是要談秘密的事情。**
小二眼皮抬了抬:“‘忘憂’一壺五百兩,‘閉嘴’一碟三百兩。”**
陸擎又掏出一張銀票。小二接過,很快端上來一壺看起來毫無特別的茶和一碟黑乎乎的點心。
“客官還需要點別的嗎?比如……‘耳報神’?”小二低聲問道。**
“耳報神”,就是提供消息的人。**
“要。”陸擎道,“最好的。”
“最好的‘耳報神’,價錢也最好。”小二道,“而且,只回答三個問題。”
“多少?”**
“一個問題,一千兩。”**
陸擎點頭,又是三千兩銀票出手。
小二收起銀票,轉身離開。不多時,一個身材矮小、穿著寬大灰袍、頭臉都罩在兜帽里的人坐到了陸擎對面。**
“問。”對方的聲音尖細,分不出男女。
“三天前,是誰在鬼市出售了一份標記為‘丙寅舊事’的宮中秘檔?”陸擎直接問道。
“耳報神”沉默了片刻,道:“賣家匿名,通過‘中人’交易。‘中人’是‘無面鬼’。”
“無面鬼”是鬼市一個有名的中間人,以從不露真容、信譽極佳著稱。**
“買家是誰?”陸擎問出第二個問題。**
“耳報神”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權衡,最后道:“買家也是匿名,但付的是內務府流出的金錠。”
內務府!陸擎心頭一震。這說明買家即便不是宮中之人,也必定與宮廷有著極深的關聯!是太子?還是晉王?或者……其他勢力?
“最后一個問題,”陸擎壓下心中的波動,“‘無面鬼’現在在哪里?我要見他。”**
“耳報神”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無面鬼’行蹤不定。但明晚子時,他會在‘往生棧’出現,主持一場私密拍賣。”**
“往生棧?”
“鬼市最深處,最大的那間客棧。”“耳報神”說完,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