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擎沖回“鬼醫”的木屋時,陳實的情況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這位曾經精明強干的陸府管家,此刻躺在簡陋的木床上,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嘴角不斷溢出帶著黑色血絲的涎沫,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但偶爾會閃過一剎那的清明,仿佛在努力對抗著體內肆虐的毒素。
“陳叔!”陸擎撲到床邊,抓住陳實冰冷的手。
陳實的身體猛地一震,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陸擎臉上。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鬼醫”正用銀針封住陳實心脈周圍的幾處大穴,臉色凝重:“‘迷心草’的毒已經深入五臟六腑,加上他年事已高,又受過刑,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我剛才用金針吊命,也只能再維持他半柱香的時間。”
陸擎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陳實那雙渾濁卻努力睜大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陳叔,您是不是……是不是還有什么話要對我說?”陸擎俯下身,將耳朵湊到陳實嘴邊。
陳實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他死死抓住陸擎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陸擎的肉里。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江……南……蘇……蘇……”
“蘇芷蘭?”陸擎立刻問。
陳實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他艱難地搖了搖頭,繼續用氣聲道:“不……不是她……是……是……”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從青灰轉為死白。
“鬼醫”見狀,急忙又刺下幾針,厲聲道:“有什么話快說!他快不行了!”
陳實仿佛被這一聲厲喝喚回了最后一絲神智,他猛地瞪大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
“五十年……丑聞……楊……楊貴妃……是……”
話音戛然而止。
陳實抓住陸擎的手突然松開了,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他最后看了陸擎一眼,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釋然,有不甘,有擔憂,還有一絲……陸擎讀不懂的恐懼。
然后,那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陳叔!”陸擎低吼一聲,緊緊握住陳實已經冰冷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木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屋外傳來的、鬼市深處隱約的喧囂。
秦川和另外兩名黑影衛單膝跪地,低下頭。他們與陳實不熟,但這位老人臨死前的忠誠和堅持,足以贏得任何人的尊重。
“鬼醫”默默拔下銀針,搖了搖頭:“他走了。”
陸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將翻涌的悲憤強行壓了下去。他輕輕將陳實的手放回身側,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站起身。
“前輩,能否借一步說話。”
“鬼醫”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示意他跟著自己來到木屋的后間。這里堆滿了各種藥材和瓶瓶罐罐,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藥味。
“‘迷心草’的毒,除了讓人失憶癡呆,還有別的特征嗎?”陸擎開門見山地問。
“鬼醫”沉吟片刻:“此毒極為罕見,出自南疆巫蠱之術。中毒初期,會讓人神智昏聵,記憶混亂。中毒日深,則心智全失,形同癡兒。最終毒素侵蝕心脈,吐血而亡。但……”
“但什么?”
“但據我所知,‘迷心草’雖然歹毒,卻不會讓人在臨死前有如此劇烈的身體反應。”“鬼醫”皺眉道,“陳實剛才的樣子,倒像是……倒像是他體內還有另一種毒素,與‘迷心草’的毒性產生了沖突,加速了他的死亡。”
“另一種毒?”陸擎眼神一凜。
“只是猜測。”“鬼醫”走到一個藥柜前,取出一個小瓷瓶,“我剛才取了他的一點血,還沒來得及細驗。但如果你想知道他臨死前想說什么,或許可以查查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以及……是誰下的毒。”
陸擎接過瓷瓶,里面是幾滴暗紅色的血液:“多謝前輩。還有一事請教,陳叔最后說的‘楊貴妃’,指的是誰?”
“鬼醫”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走到門邊,確認前屋的秦川等人聽不到這里的談話,才壓低聲音道:“當朝太后,就姓楊。先帝的楊皇后,今上的生母,如今的楊太后,在入宮前,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人稱‘楊貴妃’。不過這是五十年前的舊稱了,如今早已無人敢提。”
楊太后!太子和晉王的祖母!
陸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陳實臨死前,在“五十年丑聞”之后,提到了“楊貴妃”。這絕不是巧合。
五十年前,正是弘德帝在江南邂逅蘇婉,生下父親陸允文的時候。而楊太后,就是當時弘德帝被迫迎娶的正妃,后來的楊皇后。
難道父親的身世暴露,陸家被滅門,甚至先帝被毒殺的背后……都有這位楊太后的影子?
不,不僅僅是影子。如果陳實拼死都要說出的“五十年丑聞”與楊太后有關,那恐怕她就不只是知情者,而是……參與者,甚至可能是主謀之一!
陸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么他要面對的敵人,就不僅僅是太子和晉王這兩個皇子,而是整個大周朝最有權勢的女人,是盤踞朝堂五十年的龐然大物――楊家!
“我知道了。”陸擎的聲音有些干澀,“還請前輩幫忙,妥善安置陳叔的遺體。等我辦完事,再來接他……回家。”
“你放心。”“鬼醫”點頭,“在我這里,沒人能動他。”
陸擎對“鬼醫”深深一揖,轉身回到前屋。秦川等人已經站了起來,等候命令。
“公子……”秦川欲又止。
“我們走。”陸擎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先離開鬼市。有些事,需要從長計議。”
帶著陳實的遺體顯然不便,陸擎將陳實暫時托付給“鬼醫”和“孟婆”的人,自己則和秦川等人迅速離開了鬼市。臨行前,“孟婆”蘇婉又交給他一個錦囊,里面是鬼市在京城及周邊幾個重要據點的聯絡方式和信物,以及一份關于楊家的簡要情報。
回到城西那處不起眼的小院時,天色已經大亮。折騰了一夜,眾人都疲憊不堪,但沒人敢休息。陳實的死,以及他臨死前透露的只片語,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陸擎將自己關在屋里,攤開從蘇婉那里得到的三份密詔抄本,以及父親留下的那封信,還有陳實臨死前說的話,反復推敲。
“五十年丑聞……楊貴妃……”
父親是弘德帝的私生子,這件事本身就是丑聞。但如果是這樣,陳實沒必要在臨死前特意強調。他說的“丑聞”,一定比私生子這件事更嚴重,更見不得光。
而這件事,與楊太后有關。
陸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回憶著這段時間查到的所有線索:劉瑾血書中提到的先帝被毒殺;東廠廠公魏忠可能與下毒有關;太子和晉王對陸家趕盡殺絕;父親信中提到的“五十年前秘辛”;蘇婉所說的三份密詔;以及現在,陳實用生命換來的“楊貴妃”三個字……
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湊成一幅可怕的畫面。
“公子,”秦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有客人。”
陸擎皺眉:“誰?”
“他說他姓沈,是公子在江南的故人。”
沈?江南故人?陸擎心中一動:“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身穿青色布袍、頭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臉,約莫四十歲上下,三縷長須,目光清正。
看到這張臉,陸擎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起,驚喜道:“沈先生!”
來人正是沈墨,字文淵,曾是陸擎在江南求學時的授業恩師之一,以博學多才、精通史典和醫卜星相而聞名。陸擎離開江南后,與這位老師已有數年未見。
“擎兒,”沈墨微微一笑,眼中卻帶著憂色,“看到你還安好,為師就放心了。”
“先生您怎么來了京城?還找到這里?”陸擎連忙請沈墨坐下,親自為他倒茶。
沈墨嘆了口氣:“為師是受人之托,也是……為了一樁舊事。”他接過茶杯,卻沒有喝,而是看著陸擎,認真道:“擎兒,你父親的事,為師都聽說了。你……受苦了。”
陸擎鼻子一酸,搖了搖頭:“是學生無能,至今未能為父親、為陸家洗刷冤屈。”
“此事非你之過。”沈墨放下茶杯,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擎兒,為師此次冒險前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關乎你父親的真正死因,也關乎……五十年前的一樁宮廷秘辛。”
陸擎的心提了起來:“先生請講。”
沈墨沒有直接說,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遞給陸擎:“你先看看這個。”
陸擎接過冊子,打開油紙。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紙張已經泛黃的手札,封面上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手札的筆跡,他太熟悉了――是父親陸文遠的親筆!
“這是……”
“這是你父親在出事前三日,派人秘密送到江南,交到我手中的。”沈墨低聲道,“送信的人說,如果京城有變,陸家出事,就在合適的時機,將此物交給你。如果……如果你也遭遇不測,就讓我將此物銷毀,永遠不要讓它現世。”
陸擎的手微微顫抖。父親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預料到陸家會遭大難了嗎?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閱讀手札上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