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夜,永遠彌漫著一種潮濕陰冷的氣息,混合著藥草、血腥和不可名狀的氣味。當(dāng)陸擎帶著一身硝煙與血跡返回“鬼醫(yī)”的木屋時,天已經(jīng)快亮了。
陳實仍舊昏睡著,臉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wěn)。“鬼醫(yī)”正在用銀針為他施針,看到陸擎狼狽的樣子,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來沒死成。”
“前輩,陳叔他……”
“命保住了,腦子……”“鬼醫(yī)”搖搖頭,“比昨天好些,能認(rèn)出人了,但反應(yīng)遲鈍,記憶混亂,說話也不利索。‘迷心草’的毒,已經(jīng)傷了根本。”
陸擎走到床邊,看著陳實那張木然的臉,心中一陣刺痛。一天之內(nèi),兩位忠仆,一死一癡。晉王,太子……這筆賬,他記下了。**
“我要見‘孟婆’。”陸擎轉(zhuǎn)身,看著“鬼醫(yī)”,聲音沙啞卻堅定。
“鬼醫(yī)”停下手中的銀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見‘孟婆’的代價,可不小。”**
“多大的代價,我都付得起。”陸擎從懷中取出那個小鐵盒,打開,露出里面的信和玉佩,“我有她想要的東西。”**
看到那塊帶著天然血絲紋路的白玉佩,“鬼醫(yī)”的眼神明顯變了。他盯著玉佩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等著。”
說完,他起身走進后堂,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拿著一個小小的竹筒出來。竹筒里是一只通體漆黑的甲蟲,看起來有些可怖。
“跟著它。”“鬼醫(yī)”將甲蟲放在地上,“它會帶你去見你想見的人。只有你一個人能去。”**
那黑色甲蟲在地上爬了幾圈,似乎辨認(rèn)了方向,然后振翅飛了起來,速度竟然不慢。陸擎對秦川點了點頭,示意他留下照看陳實,自己則跟著甲蟲走了出去。
甲蟲在鬼市狹窄曲折的巷道中穿行,時而飛起,時而落下。陸擎緊跟其后,發(fā)現(xiàn)他們正在往鬼市的深處、地勢更低的地方走。周圍的建筑越來越破敗,人煙也越來越稀少,最后甚至連那些奇怪的攤販都看不到了,只有殘垣斷壁和厚厚的蜘蛛網(wǎng)。
最終,甲蟲在一座看起來已經(jīng)完全廢棄的石屋前停了下來,落在門前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上,不動了。
陸擎抬頭打量這座石屋。它很小,只有一間,外墻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門是兩扇沉重的、看起來就很古老的木門,上面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木質(zhì)。整個建筑散發(fā)著一種與鬼市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沉悶的死寂。
他上前,輕輕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霉味和特殊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擎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nèi)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也更加昏暗。沒有窗戶,只在屋頂有幾個小小的通風(fēng)孔,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借著這光線,可以看到屋子中央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正在煮茶。**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布裙,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著,露出一截纖細卻挺直的脖頸。她的動作很慢,很優(yōu)雅,與這陰森的環(huán)境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來了。”一個平靜的、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坐。”**
陸擎走過去,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這才看清楚“孟婆”的樣貌。
她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面容很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長相。但她的眼睛很特別,眼神平靜如古井,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她的手指纖長,但指關(guān)節(jié)略顯粗大,有著長期勞作的痕跡。**
“喝茶。”“孟婆”將一杯茶推到陸擎面前。茶湯呈琥珀色,散發(fā)著一種清冽的、帶著藥香的氣息。
陸擎沒有動。**
“怕我下毒?”“孟婆”抬眼看了他一下,“若我想殺你,你進不了這個門。”**
陸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水入口微苦,但回甘綿長,竟然有提神醒腦的效果。**
“好茶。”**
“‘醒神茶’,用七種寧神安魂的藥材配制。”“孟婆”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你身上殺氣太重,悲憤交加,喝點這個,有好處。”
陸擎心中一凜。對方只看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境?
“你想見我,是為了什么?”“孟婆”開門見山。
“為了合作,也為了真相。”陸擎也不繞圈子,“您讓‘無面鬼’留下的符號,我看到了。您認(rèn)識陳實,或者說……認(rèn)識陸家的人。”**
“孟婆”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陸擎繼續(xù)說道:“我需要鬼市的力量,需要情報,需要人手,需要一切能對抗晉王和太子的東西。作為交換,我可以提供你們想要的――無論是金錢,還是……”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白玉佩,放在石桌上,“這個。”**
看到玉佩的瞬間,“孟婆”一直平靜的眼神終于起了波瀾。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但又縮了回去。**
“這東西……你從哪里得來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陸擎聽出了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家父遺物。”陸擎緊盯著她的眼睛,“您認(rèn)識它,對嗎?”**
“孟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屋內(nèi)只剩下炭火煮茶的輕微噼啪聲。最后,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仿佛穿越了數(shù)十年的時光,帶著無盡的滄桑。**
“豈止是認(rèn)識。”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這塊‘血紋螭龍佩’,本是一對。”
“一對?”陸擎心頭一動。
“是。一雌一雄,雌佩溫潤,雄佩凜冽。這一塊,是雌佩。”“孟婆”緩緩道,“它的主人,曾經(jīng)是這世間最尊貴,也最可憐的女子。”
“她是誰?”
“孟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你父親可曾提過‘三份密詔’?”
三份密詔?陸擎搖頭。父親的信里只提到了五十年前的秘辛和這塊玉佩。**
“看來他沒有告訴你。”“孟婆”并不意外,“也對,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現(xiàn)在……既然你拿著這塊玉佩找到了我,那就是天意。”
她起身,走到石屋的一角,在墻上某處按了幾下,一塊石板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她從暗格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小心翼翼地拿了回來。
“這是你父親當(dāng)年寄存在我這里的。”“孟婆”將木盒推到陸擎面前,“他說,如果有一天,陸家的后人拿著另一半玉佩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他。”
陸擎打開木盒。里面沒有別的,只有三卷用明黃色綢緞書寫的詔書。不,準(zhǔn)確地說,是三份詔書的謄抄本。但即便是謄抄本,那明黃的顏色、特殊的紋飾,以及上面加蓋的、模糊卻依稀可辨的玉璽印記,都昭示著它們非同尋常的來歷。
“這是……”陸擎的呼吸有些急促。
“這就是‘三份密詔’。”“孟婆”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先帝弘德皇帝,在病重期間,曾秘密留下三份傳位詔書。”
陸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知道,自己接觸到了整個事件最核心的秘密。**
“第一份,寫于弘德三十年春,也就是先帝病重前三個月。”“孟婆”指著第一卷詔書,“這份詔書,立當(dāng)時的三皇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太子為儲君。”
這與公開的詔書一致。**
“第二份,寫于弘德三十年夏,先帝病重期間。”“孟婆”的手指移到第二卷,“這份詔書,廢太子,改立四皇子,也就是晉王。”
陸擎眼神一凝。這就是晉王一直聲稱自己手中握有的“真詔”?可是……**
“第三份,”“孟婆”的聲音更低了,“寫于弘德三十年秋,先帝駕崩前三天。這份詔書……”她頓了頓,“既沒有立太子,也沒有立晉王,而是……立了一位誰也想不到的人。”**
“誰?”陸擎的聲音有些干澀。
“孟婆”沒有說話,只是打開了第三卷詔書,指向其中一行字。
借著昏暗的光線,陸擎看清了上面的字:“……皇孫允文,聰慧仁孝,類朕,可承大統(tǒng)……”
皇孫允文?陸擎的腦子“嗡”的一聲。弘德皇帝的皇孫?可是,太子和晉王都還沒有子嗣啊!哪來的皇孫?而且名叫“允文”?這個名字……**
“允文……是誰?”陸擎抬起頭,盯著“孟婆”。
“孟婆”的眼神變得無比復(fù)雜,有悲傷,有憐憫,也有一絲釋然。她輕聲說出一個名字:“陸允文。”**
陸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陸允文!這是他父親陸文遠的名字!**
“不……不可能……”陸擎的聲音在顫抖,“我父親……他是文官,是……是……”**
“他是弘德皇帝的長子,也是……皇帝與一位民間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孟婆”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擎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