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鬼醫”的木屋,夜已深。陳實仍舊昏睡,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鬼醫”正在配制一種氣味刺鼻的藥膏,見陸擎回來,抬了抬眼皮:“東西找到了?”**
“有線索了。”陸擎沒有多說,“他還要多久能醒?”
“明天晌午應該能醒。”“鬼醫”哼了一聲,“不過,‘鎖喉散’混合毒性霸道,尤其是其中的‘迷心草’,對腦子有損。醒是能醒,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清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陸擎心頭一沉:“會有什么后果?”**
“輕則記憶紊亂,反應遲鈍。”“鬼醫”將藥膏涂在陳實胸口的傷處,“重則……癡癡傻傻,形同幼童。”**
癡呆!陸擎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黑鴉衛的毒,果然歹毒!不僅要人的命,還要毀掉人的神智!**
“有辦法解嗎?”
“‘迷心草’的毒,無藥可解,只能靠自己慢慢恢復,或許三五年,或許十幾年,或許……一輩子。”“鬼醫”搖頭,“不過,若是能找到‘醒神花’,或許能加快些。但那東西,比‘七葉還魂草’還稀有,老夫行醫一輩子,也只見過一次。”**
陸擎默然。陳實是為了他,為了陸家才落到這般田地。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想辦法救他。
“多謝前輩。”陸擎拱手,“還請前輩盡力施救,無論多少診金,在下絕不吝嗇。”**
“鬼醫”擺擺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鬼市的規矩。你去忙你的吧,別在這礙事。”**
陸擎不再多,退到后院廂房。秦川已經在等候。**
“尊上,怎么樣?”**
陸擎將紙條遞給他,又將“無面鬼”桌上的符號說了。**
“這……是陳實的暗號!”秦川一驚,“難道‘無面鬼’是陳實的人?或者……是我們的人?”
“不確定。”陸擎搖頭,“但這個符號出現在那里,至少說明,賣給我消息的人,或者‘無面鬼’背后的人,知道我們的身份,而且可能沒有惡意。”他頓了頓,“但也不能排除是故意引誘。”**
“那明天的龍王廟……”**
“必須去。”陸擎斬釘截鐵,“不過,不能按他說的‘獨自前往’。”他鋪開一張簡易的地圖――這是他讓秦川事先準備好的洛水一帶地形圖。**
“龍王廟在洛水東岸,地勢較高,背靠山崖,面朝大河,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廟門。”陸擎指著地圖,“這種地形,易守難攻,也易于埋伏。對方選在這里,很可能是為了防止我們帶人,或者……方便他們埋伏。”**
“我們可以提前派人潛伏在周圍。”秦川道,“廟后是山崖,但我們的人擅長攀爬,可以從崖頂悄悄下去,占據高點。水路也可以安排人手,乘小船藏在蘆葦蕩里。”**
“嗯。”陸擎點頭,“你帶五個人,提前半個時辰潛伏過去。記住,沒有我的信號,絕對不能露面。我會帶著血書殘頁進去,看看對方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尊上,您獨自進去太危險了!”秦川急道。
“放心,我有自保之道。”陸擎摸了摸袖中的幾個小瓷瓶和暗器,“對方既然知道血書殘頁,很可能就是當年保存血書的人。他若想害我,根本不必多此一舉。這次見面,危險與機遇并存。”
秦川知道陸擎一旦決定,很難改變,只能領命:“是!屬下一定安排妥當!”**
夜色漸深,鬼市卻依舊喧囂。但在這間彌漫著藥味的木屋后院,氣氛卻凝重而緊張。陸擎仔細檢查了血書和“丙寅秘錄”,從血書邊緣不太起眼的地方,小心撕下一小條,上面正好有“老奴以殘”四個字。這就是“血書殘頁”,足以證明他手中有真品。
他又將剩下的血書和秘錄用油布多層包裹,藏在了木屋一個極其隱秘的墻縫暗格中――這是他白天趁“鬼醫”不注意時悄悄弄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做好一切準備,陸擎盤膝坐下,開始調息。明日的會面,吉兇未卜,他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
次日清晨,陳實果然醒了過來。但情況卻讓人心沉。
他睜開眼睛,眼神茫然,看著周圍的一切,仿佛陌生人。陸擎叫他的名字,他也只是呆呆地看著,好半天才遲疑地問:“你……是誰?這是……哪里?”
他的記憶出現了嚴重的混亂和缺失,只隱約記得自己叫陳實,是個商人,但具體做什么生意、為什么受傷,全都忘了。對于陸擎、對于陸家、對于那份用生命換來的秘檔,更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迷心草的毒,侵蝕了他的腦絡。”“鬼醫”檢查后道,“能醒過來,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幸。至于能恢復多少,看天意吧。”
看著陳實那張因為茫然而顯得有些稚拙的臉,陸擎心中一陣酸楚。這個為陸家隱姓埋名、潛伏十年的忠仆,就這樣被毀了。他緊緊握住陳實的手,沉聲道:“陳叔,你好好休養。我會找到‘醒神花’,一定會讓你好起來。陸家的仇,我會報。你的恩,我也會記著。”
陳實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嘴唇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誰也聽不懂。
“照顧好他。”陸擎對留守的黑影衛吩咐,“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這里。”
“是!”
時辰已近午時。陸擎收拾心情,帶上那一小條血書殘頁,又在身上藏好各種防身之物,與秦川對視一眼,悄然離開了鬼市。**
……****
洛水東岸,三十里外。一座破敗的龍王廟孤零零地矗立在河邊高地上。廟墻斑駁,瓦片殘缺,門前的石階長滿了青苔和荒草,顯然已荒廢多年。
陸擎獨自一人,沿著唯一的小路向上走去。他的感知提升到極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河水流淌的嘩嘩聲。但他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秦川帶著人已經就位。廟后的山崖上,河邊的蘆葦蕩中,都有眼睛在盯著這里。**
走進廟門,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同樣荒草叢生。正殿的門虛掩著,里面光線昏暗。**
陸擎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院中,朗聲道:“在下應約而來,請朋友現身一見。”
聲音在空曠的廟宇中回蕩。**
片刻沉默后,正殿的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拉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六十歲的老者,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他的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此刻正靜靜地看著陸擎。
讓陸擎心中一震的是,這老者的面容,竟然與記憶中的一個人有著幾分相似――十年前陸家的老管家,福伯!但福伯應該早就在那場浩劫中去世了……**
“你是……”陸擎試探著問道。
“十年不見,少爺已經長這么大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難的滄桑,“老奴陸福,給少爺請安了。”**
說著,他竟然真的要跪下行禮。**
“福伯!真的是您!”陸擎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老者,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陸福,陸家的老管家,看著他長大的人!當年陸家被抄時,他不是應該……**
“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陸福抓住陸擎的手臂,力道很大,“少爺隨我來。”他拉著陸擎快步走進正殿,又迅速關上了門。
殿內更加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欞照進來。龍王神像早已殘破不堪,布滿蛛網。
“福伯,您……您還活著?當年……”陸擎激動地問。
“當年老爺料到大事不妙,提前安排了一些后手。”陸福的聲音低沉,眼中閃過痛苦,“老奴奉命假死脫身,帶著老爺交付的一些東西,隱姓埋名,藏了十年。”**
“父親……他早就知道?”
“老爺……”陸福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老爺其實一直在暗中調查先帝病情。他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懷疑先帝的病有蹊蹺,更懷疑……懷疑宮中有人與晉王勾結。只是沒想到,對方動手那么快,那么狠……”
“所以,劉瑾劉公公的血書,是父親讓您保管的?”陸擎急切地問。
“是,也不全是。”陸福搖搖頭,“血書,其實是老奴親手從劉公公枕下取出的。”**
陸擎渾身一震。
“當年,劉公公是老爺在宮中最重要的眼線。”陸福緩緩道,“先帝崩逝前夜,劉公公冒死傳出消息,說宮中有變,讓老爺速速離京。老爺覺得不對,讓老奴連夜秘密進宮,想接應劉公公出來。”他的眼神變得恐懼而痛苦,“可等老奴趕到時……劉公公已經……已經被人用白綾勒死在床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摳進了床板……老奴在他枕下摸到了這份血書,還有那本‘丙寅秘錄’。”**
“然后呢?”陸擎的聲音有些發緊。
“然后……然后老奴就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陸福閉上眼,“是黑鴉衛的人!他們在搜查劉公公的住處,想要找到這份血書!老奴拼死殺了出去,身受重傷,躲在一處廢棄的水井里才逃過一劫。等老奴回到府上……”他的眼淚流了下來,“陸家……已經沒了……”**
陸擎的眼睛也紅了。他可以想象,當年福伯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帶著這份用無數人鮮血換來的證據,在黑夜中倉皇逃命。
“那之后,您就一直藏在鬼市?”**
“是。”陸福點頭,“老奴不敢露面,只能假死脫身,用老爺早年給的一些暗樁和財物,在鬼市隱藏下來。鬼市魚龍混雜,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十年,老奴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為陸家、為老爺討回公道的人。”他看著陸擎,眼中有欣慰,也有淚光,“老天有眼,讓老奴等到了少爺。看到少爺在洛陽做的事,老奴就知道,少爺長大了,有能耐了。”**
“所以,您故意透露‘丙寅秘錄’的消息,引陳實去買,其實是為了引我來?”陸擎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