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魏忠站起身,踱步到陸擎面前。他比陸擎矮了半個頭,但那股陰冷的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后娘娘想見你,問幾句話。不過在那之前,咱家有些事,得先弄明白。”魏忠的目光落在陸擎腰間,“你身上,是不是有塊玉佩?血紋螭龍,白玉質地,是先帝賞給你那賤人祖母的定情信物?”
陸擎的心猛地一沉。魏忠果然知道了玉佩的事!而且聽他的語氣,對當年的事知之甚詳,甚至對祖母蘇婉也毫無尊重!
“魏公公說的什么玉佩,陸某聽不懂。”陸擎面無表情。
“聽不懂?”魏忠冷笑一聲,忽然提高聲音,“帶上來!”
角落里的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兩個番子拖了過來,扔在陸擎腳邊。陸擎低頭看去,雖然那人滿臉血污,面目全非,但他還是認了出來――是曾經在陸家做過事的一個老花匠,姓王,陸家出事后就不知所蹤。沒想到,竟然落在了東廠手里!
“認識吧?”魏忠用腳尖踢了踢那奄奄一息的老花匠,“你父親當年的心腹,陸府的老花匠,王老實。他可是什么都說了。說你父親臨終前,把一塊祖傳的玉佩交給了你,讓你務必保管好。說說,那塊玉佩,是不是血紋螭龍佩?”
陸擎看著地上氣息微弱的王老實,心中怒意翻騰,但臉上卻依舊平靜:“王伯年紀大了,又受過刑,神志不清,胡亂語也是有的。魏公公不會憑一個瘋子的幾句話,就定陸某的罪吧?”
“瘋子?”魏忠蹲下身,抓起王老實的頭發,強迫他抬起頭,“王老實,告訴咱家,你是不是瘋子?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王老實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看到陸擎,渾濁的眼中涌出淚水,嘶聲道:“少……少爺……老奴……老奴對不住老爺……對不住您……他們……他們用我孫子……逼我……”話沒說完,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縷黑血,頭一歪,氣絕身亡。
他竟然咬舌自盡了!
魏忠松開手,任由王老實的尸體軟倒在地,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臟東西。
“看到了?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魏忠將手帕扔在地上,重新看向陸擎,眼神變得更加陰冷,“陸擎,咱家沒時間跟你繞彎子。交出玉佩,說出你父親還告訴了你什么,或許太后娘娘開恩,還能給你留個全尸。否則……”
他拍了拍手。刑房一側的暗門打開,兩個番子拖著一個被綁得結結實實、嘴里塞著布團的人走了進來。
看到那人,陸擎的瞳孔驟然收縮――是沈墨先生!他不是應該和秦川從密道離開了嗎?怎么會被抓住!
沈墨看到陸擎,眼中閃過焦急和自責,他拼命搖頭,似乎在讓陸擎不要管他。
“你那位老師,學問不錯,骨頭也挺硬。”魏忠走到沈墨身邊,捏住他的下巴,“咱家用了三種刑,他愣是一個字都沒說。不過沒關系,現在你來了。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你老師的骨頭硬。”
他使了個眼色。一個番子拔出刀,架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玉佩,還有你知道的一切。”魏忠的聲音像毒蛇吐信,“說,或者看著他死。”
陸擎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他看著沈墨,看著這位不遠千里冒險來報信的老師,看著他那雙充滿擔憂卻依舊堅定的眼睛。
交出玉佩?說出一切?那等于將父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將陸家翻案的唯一希望,親手交給仇人!沈墨也絕不會同意。
但不交……沈墨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時間仿佛凝固了。刑房里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砰!”
刑房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驚人,直撲魏忠!
是“無面鬼”!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跟隨保護!
幾乎在“無面鬼”動手的同時,陸擎也動了。他沒有去搶攻魏忠,而是身形一閃,撲向挾持沈墨的那個番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閃,直刺對方咽喉!
事出突然,那番子沒想到陸擎會突然發難,更沒想到攻擊來自兩個方向!他下意識地揮刀格擋陸擎的匕首,卻忽略了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側的一道纖細黑影――是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魏忠身后的番子之一!他竟然也是陸擎的人?不,是“無面鬼”安排的內應!
“嗤!”
細劍穿透喉嚨的聲音輕微卻刺耳。挾持沈墨的番子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無面鬼”已經和魏忠對了一掌。氣勁迸發,將周圍的刑具震得嘩啦作響。魏忠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一陣潮紅,顯然吃了暗虧。他沒想到“無面鬼”的武功如此之高,更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有內奸!
“好!好得很!”魏忠怒極反笑,聲音尖厲,“陸擎,你果然有本事!竟然連東廠都能滲透!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出去嗎?來人!”
他一聲厲喝,刑房外立刻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聲音,顯然早有埋伏!
“走!”陸擎割斷沈墨身上的繩索,拉著他就要往外沖。
“想走?”魏忠眼中厲色一閃,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撲上,目標直指沈墨!他看出沈墨是陸擎的軟肋!
“無面鬼”和那個內應番子同時出手攔截,但魏忠武功極高,身形詭異,竟從兩人合圍中穿過,一掌拍向沈墨后心!
這一掌若是拍實,沈墨必死無疑!
陸擎來不及多想,猛地將沈墨推向“無面鬼”,自己則轉身,運起全身功力,一拳迎向魏忠的手掌!
“轟!”
雙掌相交,陸擎只覺得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排山倒海般涌來,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向后飛跌出去,重重撞在墻壁上。
而魏忠也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看向自己手掌――掌心處,赫然有一個細小的紅點,正在迅速變黑,一股麻痹感順著手臂向上蔓延。
“毒?!”魏忠又驚又怒。陸擎的拳頭上竟然淬了毒!而且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好個小雜種!跟你那賤人祖母一樣陰毒!”魏忠怒罵一聲,連忙運功逼毒。
趁此機會,“無面鬼”已經扶著沈墨,那個內應番子則架起受傷的陸擎,四人朝著被撞開的房門沖去!
門外,數十名東廠番子已經圍了上來,刀光劍影,殺機凜然。
“無面鬼”一不發,手中細劍化作點點寒星,瞬間刺倒三人。那內應番子也悍勇無比,刀法狠辣,護著陸擎和沈墨且戰且退。
但東廠番子人數眾多,而且訓練有素,很快又圍了上來。更麻煩的是,詔獄深處響起了刺耳的警鈴聲,更多的守衛正在趕來!
“走這邊!”曹千戶的聲音忽然響起。只見他從側面一條甬道沖出來,手中刀光一閃,砍翻了兩個擋路的番子,對陸擎等人喊道:“跟我來!這邊有密道!”
陸擎看了曹千戶一眼,見他眼神焦急,不似作偽,當下對“無面鬼”一點頭:“跟他走!”
曹千戶在前引路,眾人緊隨其后,且戰且走,沖進一條更加陰暗狹窄的通道。這條通道似乎是用來運送尸體的,充滿了腐臭氣味,但幸好追兵不多。
七拐八繞之后,曹千戶在一堵石墻前停下,在墻上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按了幾下。石墻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
“從這里下去,是通往城外亂葬崗的密道!快走!”曹千戶急聲道。
“你不走?”陸擎問。
“我得回去,否則魏忠會起疑!”曹千戶咬牙,“記住你答應我的!”
陸擎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四人迅速進入密道,石墻在身后關閉。密道內一片漆黑,只有“無面鬼”掏出一顆夜明珠照亮。階梯很深,似乎直通地底。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霉變的氣味。
向下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階梯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
“你怎么樣?”沈墨扶著陸擎,擔憂地問。陸擎剛才硬接魏忠一掌,受傷不輕。
“還死不了。”陸擎抹去嘴角的血跡,看向那個內應番子,“這位是……”
那番子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年輕但堅毅的臉,對陸擎單膝跪地:“鬼市無常衛,甲三,奉孟婆之命,潛伏東廠三年,今日聽候公子調遣!”
鬼市果然神通廣大!竟然連東廠內部都埋下了釘子!
“甲三兄弟,多謝。”陸擎將他扶起。
“公子客氣,分內之事。”甲三沉聲道,“不過此地不宜久留。魏忠老奸巨猾,很快就會發現密道。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走!”
四人在地道中快速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點亮光。扒開遮擋的雜草和藤蔓,他們鉆出了地道口。
外面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崗,殘碑斷冢,荒草萋萋,幾只烏鴉在枯樹上呱呱叫著。
此刻已是午后,陽光慘白。他們終于逃出了那座人間地獄般的詔獄。
但陸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魏忠絕不會放過他,楊太后更不會。從今天起,他與那深宮中的女人,與這龐大的東廠,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公子,接下來我們去哪里?”甲三問。
陸擎看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父親的身世秘密,玉佩隱藏的地圖,蘇芷蘭可能知道的線索,都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只有離開京城這個龍潭虎穴,他才能積蓄力量,才能找到反擊的機會。
“去江南。”陸擎的聲音因為受傷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找個地方療傷,然后……給我們的太后娘娘,留一份‘禮物’。”
他看向甲三:“你還能回東廠嗎?”
甲三點頭:“曹千戶會幫我打掩護。而且魏忠中毒,暫時顧不上細查。”
“好。”陸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之前“鬼醫”給他的、陳實的血樣,“想辦法,把這個,還有魏忠中毒的消息,悄悄透露給晉王的人。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小心泄露的。”
甲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挑動晉王和魏忠,甚至和太后……”
“狗咬狗,一嘴毛。”陸擎冷冷道,“他們不是鐵板一塊嗎?那我就給他們加點料。我倒要看看,在皇位和性命面前,他們那點母子、主仆的情分,還能剩多少。”
沈墨看著陸擎冷靜布置的側臉,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這個他曾經的學生,已經被逼著迅速成長,成長為一個足以攪動風云的棋手。只是這代價,太過慘重。
“走吧。”陸擎收回目光,看向遠方,“江南的梅花,應該快開了。我們去看一看。”
亂葬崗的風呼嘯而過,卷起枯草和紙錢。四人相互攙扶著,消失在荒涼的山野之中。而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里,一場由“私生子”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