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陸擎追問。
“孟婆沒有細說,只說等公子到了江南,見到蘇芷蘭,或許能知道更多。”“無面鬼”道,“她還說,當年先帝將螭龍佩一分為二,陽佩賜給了太后,陰佩留給了她。但后來,陽佩被太后焚毀。不過,她懷疑先帝還留有后手。那三份真詔的藏匿地點,可能與某個皇家隱秘有關,而線索,或許就藏在江南的某處。”
皇家隱秘?陸擎想起玉佩在陽光下顯現的模糊地圖,難道那地圖指示的,是某個皇家莊園或者行宮?
“我明白了。”陸擎點頭,“我們何時可以動身?”
“今夜子時。”“無面鬼”道,“曹千戶那邊傳來消息,魏忠正在全城搜捕,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鬼市的幾個明面據點上。他會為我們安排出城,走漕運的水路,相對安全一些。只是公子有傷在身,水路顛簸……”
“無妨。”陸擎擺擺手,“只要能離開京城,些許顛簸不算什么。沈先生……”
“我跟你一起去。”沈墨毫不猶豫地說,“江南我熟,人脈也還有一些。況且,你身上的傷,也需要人照料。我對醫術略知一二,或許能幫上忙。”
“可是此去兇險……”
“正因為兇險,我才更要去。”沈墨正色道,“你父親對我有恩,你又是我的學生。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觀。何況,”他苦笑一聲,“我現在恐怕也上了東廠的黑名單,留在京城更危險。”
陸擎心中感動,也不再推辭:“那就有勞先生了。秦川他們……”
“他們已經在城外等候,”“無面鬼”接口,“按照孟婆的安排,他們會分成三路,擾亂追兵的視線。我們走水路,他們會走陸路,在蘇州匯合。”
“好。”陸擎站起身,雖然胸口依舊隱隱作痛,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那就今夜子時,離開京城。”
是夜,子時。
京城漕運碼頭,一片寂靜。只有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停靠在僻靜的角落。曹千戶親自在岸邊等候,看到陸擎等人到來,連忙迎了上來。
“陸公子,都安排好了。這艘船是運菜的,每天凌晨出城,守衛都打點過了,不會仔細檢查。”曹千戶低聲道,“船老大是自己人,可靠。他會送你們到通州,那里有接應的人,換大船直下江南。”
陸擎點點頭,將一個油紙包遞給曹千戶:“這是‘蝕骨散’的解藥,一半內服,一半外敷,三日之內毒性可解。另一瓶是‘百日腐心丹’的解藥,每月服一粒,可保你無恙。”
曹千戶接過解藥,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謝公子!公子放心,京城這邊,我會盯緊魏忠和東廠的動向,一有消息,立刻通過鬼市的渠道傳給您。”
“曹千戶,”陸擎看著他,認真道,“你為我做事,我必不負你。但我也要提醒你,腳踏兩條船,遲早會翻。晉王那邊,該斷則斷。魏忠疑心重,你今日幫我,他未必全然相信。如何自處,你好自為之。”
曹千戶心中一凜,鄭重抱拳:“曹某明白!公子保重!”
陸擎不再多,在沈墨和“無面鬼”的攙扶下,登上了烏篷船。甲三對曹千戶點了點頭,也跟了上去。他是孟婆安排潛伏在東廠的暗樁,此次身份暴露,自然要跟隨陸擎南下。
船老大是個沉默寡的老漢,見人上齊,也不多話,竹篙一點,烏篷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面,向著下游駛去。
陸擎站在船頭,回望越來越遠的京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燈火稀疏,仿佛沉睡。但他知道,那平靜的表面下,是洶涌的暗流,是吃人的漩渦。
父親死在這里,陸家三百余口死在這里,先帝也死在這里。而現在,他也被迫離開這里,像一條喪家之犬。
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帶著真相,帶著證據,帶著足以掀翻這京城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回來。
“公子,風大,進艙休息吧。”沈墨拿了件披風出來,披在陸擎肩上。
陸擎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轉身走進船艙。
烏篷船在黑暗中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而京城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喧囂聲,火光點點,那是東廠的番子,還在進行著徒勞的搜捕。
船艙內,油燈如豆。陸擎取出那塊“血紋螭龍佩”,在燈下仔細端詳。在昏暗的燈光下,玉佩內部的血絲紋路不再明顯,但當他運起一絲微弱的內力注入其中時,那些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勾勒出的山水圖案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這玉佩,似乎對內力有反應。”沈墨也注意到了,驚訝道。
陸擎點點頭,繼續注入內力。隨著內力增加,玉佩竟然微微發熱,表面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最終在玉佩中心匯聚成兩個極小的古篆字――
“皇陵”。
皇陵?!陸擎和沈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難道先帝把真正的傳位密詔,藏在了皇陵之中?!這怎么可能?皇陵乃皇家禁地,守衛森嚴,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能隨意進入。先帝怎么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藏在那種地方?
但轉念一想,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誰能想到,關乎皇位傳承的密詔,會藏在安放歷代皇帝靈柩的皇陵之中?
“如果真詔在皇陵,那我們要如何進去?”沈墨皺眉。
陸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玉佩的邊緣。那里,在“皇陵”兩個字的下方,似乎還有更淡的紋路。他加大內力輸入,那些紋路漸漸顯現,竟然是幾行小字:
“山為憑,水為證,龍隱于淵,待風云。”
“子午之交,七星連珠,帝魂歸處,詔現天日。”
這像是一段謁語,又像是某種提示。
“山為憑,水為證……這指的是玉佩上的地圖?”沈墨猜測,“龍隱于淵,待風云……是說真詔隱藏在皇陵的某個深淵般的地方,等待時機?”
“子午之交,是時辰。七星連珠,是天象。”陸擎接口,眼中光芒閃動,“帝魂歸處,應該是指安放弘德帝靈柩的地宮。詔現天日……難道是說,只有在特定的時辰,特定的天象下,才能找到并打開藏詔之地?”
兩人都感到一陣震撼。先帝為了藏匿這份真詔,竟然設計了如此復雜的機關和條件!這不僅僅是為了防止被人輕易找到,恐怕也蘊含著某種深意――只有天時地利人和俱在,真詔才能現世,繼承大統之人才能順應天命?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地圖,也需要查清楚,‘子午之交,七星連珠’具體指的是什么時間。”沈墨道,“皇陵的構造圖是絕密,尋常人根本看不到。至于天象,需要找精通天文歷法的人推算。”
陸擎小心地收起玉佩,心中思緒翻騰。線索越來越多,但謎團也越來越多。皇陵、天象、謁語……還有蘇婉提到的“先帝遮丑”,父親手札中含糊其辭的記錄,陳實臨死前的警告,楊太后的狠辣,魏忠的陰毒……
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五十年前的舊事和現在的風波緊緊聯系在一起。而他,正身處這張網的中心。
“先去江南,找到蘇芷蘭,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陸擎下定決心,“然后,再想辦法進入皇陵。”
沈墨點點頭,看著陸擎蒼白的臉色,關切道:“你的傷……撐得住嗎?”
陸擎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蝕骨散”的毒性已經被孟婆的藥暫時壓制,魏忠的玄陰掌力也緩和了不少,但那股陰寒之氣依舊盤踞在經脈中,時不時傳來刺痛。
“還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冰冷的笑容,“在找到真詔,為父親、為陸家討回公道之前,我不會死。”
烏篷船在黑暗中繼續前行,河水拍打船身,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遠處,京城的方向,火光漸漸熄滅,喧囂重歸寂靜。
但陸擎知道,這場由“私生子”身份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京城的水被攪渾了,而江南,一場更大的風雨,正在等待著他。
他閉上眼睛,調整內息,與體內的寒毒對抗。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父親信中的那句話:
“莫要悲傷,莫要憤恨。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父親,你未走完的路,我來走。你未報的仇,我來報。你未看到的真相,我來揭開。
這渾濁的世道,這骯臟的朝堂,是時候,清一清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