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松鶴客棧。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進房間。陸擎盤膝坐在床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經過一夜調息,胸口的劇痛緩解了許多。赤陽丹的藥力正在緩慢而穩定地驅散著經脈中的陰寒之氣,但魏忠的玄陰掌力如附骨之疽,絕非一時半刻能夠化解。
昨夜遇刺之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鬼市“影殺堂”的殺手,竟然對他下手。這意味著什么?鬼市內部出現了叛徒?還是說,有人用極高的代價買通了“影殺堂”?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的處境比預想的更危險。敵人不僅來自明處的東廠和晉王,還可能來自他原本以為的“盟友”內部。
敲門聲響起,是沈墨。
“公子,可起身了?文兄那邊有消息了。”
陸擎起身開門。沈墨站在門外,臉上帶著一絲喜色:“文兄今早派人傳話,說了空方丈愿意見你。不過,方丈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方丈說,只見你一人,且需在寺后的‘聽松閣’相見。時間為巳時三刻,過時不候。”沈墨道,“文兄說,了空方丈性子古怪,能答應見面已屬不易,讓我們務必準時前往。”
一人前往,寺后聽松閣……陸擎沉吟。這條件有些苛刻,尤其是昨夜剛遭遇刺殺,單獨前往風險不小。但了空方丈既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恐怕也有其用意。
“好,我去。”陸擎點頭,“秦川和甲三留在客棧,繼續打探消息。沈先生,您……”
“我隨你去,在寺外等候。”沈墨堅持道,“雖然方丈只見你一人,但寺外總需有人接應。若情況有變,也好及時應對。”
陸擎想了想,沒有反對:“那就有勞先生了。‘無面鬼’……”
“我在。”陰影中傳來沙啞的聲音。
“你暗中跟隨,不要暴露。若寺中有異動,見機行事。”陸擎吩咐。
“明白。”
簡單用過早飯,陸擎換上一身干凈的青衫,將玉佩和蘇芷蘭的冊子貼身藏好,又檢查了袖中的暗器和懷里的赤陽丹,確認無誤后,與沈墨一同出門,前往寒山寺。
清晨的寒山寺,香客還不多。晨鐘悠揚,香煙裊裊,一派佛門清凈景象。兩人從側門繞到寺后,沿著一條青石小徑,穿過一片茂密的松林,來到一座建在山腰的閣樓前。
閣樓不大,只有兩層,匾額上寫著“聽松閣”三個古樸的大字。閣樓周圍松濤陣陣,清風徐來,確實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陸公子請進,方丈已在樓上等候。”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從閣內走出,雙手合十行禮。
“有勞小師父。”陸擎對沈墨點了點頭,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則跟著小沙彌走進閣樓。
一樓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蒲團和一尊小小的佛像。順著木梯上到二樓,眼前豁然開朗。二樓四面開窗,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半個蘇州城。窗前擺著一張竹榻,一張小幾,了空方丈正盤膝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副棋盤,黑白棋子錯落,似乎正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晚輩陸擎,拜見了空大師。”陸擎上前,躬身行禮。
了空方丈沒有抬頭,依舊看著棋盤,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坐。”
陸擎在方丈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靜靜等待。這位老僧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場,寧靜,深遠,卻又深不可測,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會下棋嗎?”了空方丈忽然問。
“略知一二。”陸擎道。
“與老衲對弈一局,如何?”了空方丈終于抬起頭,看向陸擎。他的眼睛很亮,不似尋常老人那般渾濁,反而清澈如孩童,但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
“晚輩棋力淺薄,恐難入大師法眼。”陸擎謙遜道。
“無妨,棋局如世局,重在‘勢’,而非‘子’。”了空方丈將棋盤上的棋子掃入棋罐,示意陸擎執黑先行。
陸擎不再推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了空方丈執白,應了一手。
兩人默不作聲,一子一子落下。陸擎的棋風沉穩中帶著凌厲,了空方丈的棋風則圓融厚重,看似不爭,實則處處留有后手。棋盤上很快布滿了棋子,黑白交錯,局勢復雜。
“陸施主心中,有殺氣。”了空方丈落下一子,忽然道。
陸擎手一頓,抬頭看向老僧。
“殺氣凜冽,怨憤深沉,如困獸之斗,又如潛淵之龍,只待風云際會,便要沖天而起。”了空方丈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如此心性,下棋難免急躁。你看這一步,看似攻勢凌厲,實則根基不穩,若被對手抓住破綻,反噬自身,危矣。”
陸擎看向棋盤,果然,自己剛才為了搶占實地,一步棋過于深入,留下了破綻。若對方應對得當,自己這一片棋很可能全軍覆沒。
“大師教誨的是。”陸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棋盤上。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了空方丈緩緩道,“但觀陸施主棋路,步步為營,卻又處處爭先,可見心中所求甚大,所慮甚深。只是,過剛易折,過急易亂。有時候,退一步,緩一緩,或許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陸擎沉默不語,仔細品味著老僧的話。這是在勸他放棄?還是另有深意?
“大師,”陸擎落下一子,問道,“昨夜有人夜襲晚輩住所,用的是鬼市‘影殺堂’的‘無影刀’。大師可知,在蘇州地界,誰能驅使‘影殺堂’的殺手?”
了空方丈眼皮都沒抬,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鬼市自有鬼市的規矩,‘影殺堂’更是只認錢,不認人。誰能出得起價,他們便為誰辦事。在蘇州,出得起這個價錢的,不多,但也不少。”
“晉王府?東廠?還是……別的什么人?”陸擎追問。
“老衲方外之人,不問世事。”了空方丈淡淡道,“不過,陸施主既然來見老衲,想必不是為了打聽這些俗事。有何疑問,但講無妨。”
陸擎知道從老僧這里問不出更多關于刺客的信息,便不再糾纏,轉而問道:“晚輩此次前來,確有一事請教。敢問大師,可曾聽說過‘楓橋夜泊’碑下,藏有秘匣之說?”
了空方丈落子的手微微一頓,雖然動作極其細微,但陸擎還是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動,看來老僧果然知道些什么。
“秘匣?”了空方丈抬起眼,看向陸擎,目光深邃,“陸施主從何處聽來此說?”
“一位故人所托。”陸擎道,“這位故人說,秘匣中藏有重要之物,關乎五十年前一樁舊案。而開啟秘匣,需要特定條件,其中之一,便是子夜時分,于碑前以特定血脈之血滴于鎖孔。”
了空方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復雜,有感慨,有追憶,也有一絲難以喻的悲憫。
“五十年前……故人……”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詞,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五十年了。”
“大師知道些什么,對嗎?”陸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了空方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擎,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無波,而是帶上了一種審視,一種探究,還有一種……陸擎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陸施主,”了空方丈緩緩道,“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老衲能否先問你幾個問題?”
“大師請講。”
“你腰間所佩之玉,可是‘血紋螭龍佩’?”
陸擎心中一震,手下意識按向腰間。玉佩藏在衣內,了空方丈是如何知道的?
“不必驚訝。”了空方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此佩乃寒玉所制,性極陰寒,常人佩戴,久則傷身。但你身中玄陰掌力,體內陰寒之氣極盛,此佩非但不傷你,反而能與你體內寒氣隱隱呼應。老衲雖老,這點感知還是有的。”
陸擎深吸一口氣,知道瞞不過,便從懷中取出玉佩,放在棋盤上:“大師慧眼。此佩確是‘血紋螭龍佩’,乃家父遺物。”
了空方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沒有移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玉佩表面,動作溫柔,仿佛在撫摸故人的臉龐。
“陰佩……”他喃喃自語,“果然,陰佩在你這里。那陽佩……”
“據說已被焚毀。”陸擎道。
“焚毀?”了空方丈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譏誚,“那等神物,豈是凡火能夠焚毀的?不過是被藏起來了而已。楊氏自以為得計,卻不知,有些東西,注定不屬于她。”
楊氏!了空方丈果然知道楊太后!而且聽其語氣,對楊太后毫無敬意,甚至帶著明顯的厭惡!
“大師……”陸擎的心跳如鼓。
“第二個問題,”了空方丈打斷他,目光如電,直視陸擎雙眼,“你父親,姓陸,名文遠,字允之。你可知道,他原本姓什么?”
陸擎渾身一震,幾乎要站起來。父親原本姓什么?難道父親真的不姓陸?難道蘇芷蘭和孟婆說的都是真的,父親真是先帝的……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了空方丈看著陸擎震驚的表情,了然地點點頭,“沒錯,你父親本不姓陸,他姓趙,是大周弘德皇帝的第三子,也是……唯一一個流落民間的皇子。”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了空方丈口中證實,陸擎還是覺得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父親是皇子!是先帝的兒子!那自己……自己豈不是皇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