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揚州城沉睡在夜色中,只有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傳來隱約的絲竹和嬉笑聲,為這寂靜的夜晚添上幾許虛浮的熱鬧。城南這一片,卻早已陷入深沉的黑暗,連更夫都繞道而行。
蘇家老宅靜靜矗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黑暗中輪廓猙獰。白日里那些若有若無的窺視目光,在深夜似乎也收斂了不少,但陸擎知道,那些“眼睛”并未真正離開,只是隱藏得更深,如同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偏院二樓,陸擎、秦川、“無面鬼”已換上夜行衣,檢查著裝備。繩索、鉤爪、飛虎爪、分水峨眉刺、淬了麻藥的吹針、沈墨特制的驅蟲避瘴藥粉、解毒丹、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裹嚴實的火藥,以及幾根特制的、燃燒緩慢的線香,可以在黑暗和狹窄空間提供有限的光亮和計時。
沈墨將一個小瓷瓶和幾張黃符塞到陸擎手里:“公子,瓶里是‘醒神露’,若井下有瘴氣或迷煙,可含在舌下。這幾張符……是吳一道身上找到的,應該是他自己畫的辟邪驅煞符,雖然……他瘋了,但或許有點用。井下情況不明,寧可信其有。”
陸擎接過,看了看那幾張皺巴巴、用朱砂畫著扭曲符文的黃符紙,心中微嘆。吳一道終究沒撐過去,在一個時辰前,悄無聲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氣。臨死前,他雙目圓睜,望著虛空,仿佛還在恐懼著什么。沈墨說,他死前似乎回光返照,清醒了一瞬,口中喃喃念叨著幾個破碎的詞:“井……坤位……三步……火……別碰……”,然后便徹底沒了聲息。
坤位,三步,火,別碰。這或許是最后的提示,但也可能是瘋癲的囈語。
陸擎將黃符揣入懷中,對沈墨點了點頭:“有勞沈先生。我們走后,你立刻帶著吳一道的遺體,轉移到泥鰍安排的另一個安全屋。此處可能已不安全。”
“公子放心,一切小心。”沈墨鄭重道。
陸擎最后檢查了一遍袖箭和腰間軟劍,深吸一口氣,對秦川和“無面鬼”道:“行動。”
三條黑影如同貍貓,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戶,融入夜色。他們沒有走大門,而是從偏院后墻一處隱蔽的缺口鉆出,沿著早已摸清的、最黑暗的巷弄,向蘇家老宅潛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秦川在前探路,身形靈動,避開偶爾經過的更夫和醉漢。“無面鬼”如同真正的鬼魅,始終墜在最后,消除著三人留下的細微痕跡。陸擎居中,心神緊繃,體內寒毒與火毒達成微妙平衡后帶來的虛弱感依舊存在,但精神卻高度集中,五感提升到極致,捕捉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很快,三人來到蘇家老宅西側圍墻外。此處相對僻靜,圍墻也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墻頭生著雜草,是之前那伙神秘人潛入的位置。秦川白天仔細勘察過,確認這里守衛相對薄弱,而且墻內是一片荒廢的花園,便于隱藏。
秦川打了個手勢,示意安全。“無面鬼”身形一縱,如猿猴般輕巧地攀上墻頭,伏身觀察片刻,然后拋下繩索。陸擎和秦川依次攀上,輕輕落入墻內。
園內荒草叢生,假山傾頹,池塘干涸,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破敗。夜風穿過殘垣斷壁,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鬼哭。
按照吳一道臨終的提示,枯井在后院。三人不敢大意,借著殘垣和荒草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宅邸深處摸去。蘇家老宅占地頗廣,雖然荒廢多年,但格局尚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精致與氣派。只是如今,雕梁畫棟爬滿藤蔓,精致園林淪為狐鼠巢穴,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
一路有驚無險。雖然能感覺到暗處有目光窺視,但似乎并未被發現。或許那些監視者也沒想到,在白天剛有一伙人折戟沉沙后,晚上又有人敢來。
穿過月洞門,來到后院。此處更為荒涼,地面鋪著的青石縫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院子一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落滿了枯葉和灰塵。
“就是那里。”陸擎低聲道,目光掃過四周。后院除了這口井,就是幾間破敗的廂房,視野相對開闊,不利于隱藏。必須速戰速決。
秦川和“無面鬼”迅速分散,一個隱在井旁的歪脖子樹后,一個伏在月洞門邊的陰影里,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陸擎則快步走到井邊。
井口不大,青石板很重。陸擎示意秦川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青石板移開一條縫隙。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淡淡腥氣的風,從井口涌出,令人作嘔。
陸擎點燃一根特制的線香,伸入井口。線香燃燒穩定,火苗呈正常的橙黃色,并未變藍或變綠,說明井下氧氣尚可,也無明顯毒氣。他朝秦川點點頭,將繩索一端系在井邊一個牢固的石墩上,另一端拋入井中。
“我先下。”陸擎低聲道,將分水峨眉刺咬在口中,又將一根燃燒的線香插在腰帶便于取用的位置,雙手抓住繩索,腳蹬井壁,緩緩向下滑去。
井壁濕滑,長滿青苔,觸手冰涼。越往下,光線越暗,只有頭頂井口透下的一點微光和腰間線香的一點星火,照亮周圍不到三尺的范圍。空氣越來越陰冷潮濕,那股奇怪的腥氣也越發明顯。
陸擎心中默數著下降的深度。大約下降了五六丈,腳下一空,似乎到了底。他松開繩索,輕輕落地,腳下是松軟的淤泥和碎石。
站穩身形,陸擎立刻拔出峨眉刺,警惕地環顧四周。井下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并非垂直的圓筒,而是上窄下寬,井底竟有一個方圓近丈的天然洞窟。洞壁是濕潤的巖石,滲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水洼里,發出空洞的回響。水洼不大,水色渾濁,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看來是雨水和滲水的匯集,并非活水。
腰間線香的光暈有限,只能照亮身周。陸擎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腳下淤泥濕滑。洞窟一角,似乎堆著些東西,像是破爛的木桶和石塊。
吳一道說“錦囊在井里”,可這里除了淤泥、碎石、水洼和垃圾,空空如也。難道錦囊藏在淤泥下面?或者,這井下另有乾坤?
陸擎回憶著吳一道臨終的話:“坤位……三步……火……別碰……”坤位,是西南方。他借著線香微弱的光,大致辨認了一下方向。井下昏暗,難以精確定位,只能大致估算。
他面朝井口方向(假設為北),向左(西)移動幾步,估摸著是西南方向,然后向前走了三步。腳下依舊是淤泥,并無異樣。
火?別碰?難道這里有機關,觸碰會引發火焰?
陸擎蹲下身,用峨眉刺小心地撥開腳下的淤泥。淤泥下是堅硬的石頭。他仔細摸索著,指腹忽然觸到一絲不尋常的凹凸感。他拂開更多的淤泥,發現石頭上似乎刻著圖案。
他湊近線香,仔細看去。那是一個淺淺的、線條簡單的石刻圖案,看起來像是一朵……蓮花?蓮花圖案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不規則。
蓮花……地火……陸擎心中一動。蘇芷蘭留下的線索是“水脈交匯,地火暗藏”。蓮花,在佛教和某些隱語中,常與“火”相關,有“紅蓮業火”之說。難道這蓮花圖案,就是提示?
他試著用手指按壓那蓮花圖案,沒有反應。又試著轉動,圖案紋絲不動。看來,需要鑰匙。
鑰匙?會是那幾枚生銹的銅錢嗎?陸擎想起從吳一道身上找到的銅錢。他掏出銅錢,借著微光,對比著蓮花中心的凹槽形狀。似乎……并不匹配。
難道不是銅錢?那會是什么?
他再次仔細檢查蓮花圖案和凹槽。凹槽的形狀,似乎有點像……他心中一動,從懷中摸出那塊“坦白在場”的木牌。木牌是雷擊棗木,質地堅硬,邊緣并不規則……他嘗試著,將木牌的一角,對準凹槽,小心地按了下去。
嚴絲合縫!木牌的邊緣,恰好卡進了凹槽!
陸擎心中一陣激動。果然!這木牌不僅是吳一道“坦白”的憑證,竟然還是開啟機關的鑰匙!蘇芷蘭心思之縝密,竟然將鑰匙留在了可能目睹真相的吳一道身上,而吳一道瘋癲后,這鑰匙也就隨之隱藏,若非他們找到吳一道,恐怕永遠也打不開這機關!
他輕輕旋轉木牌。木牌與凹槽契合,轉動時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仿佛塵封多年的機括在緩緩啟動。
忽然,腳下的地面傳來微微的震動!緊接著,一陣“軋軋”的悶響從地底傳來,陸擎面前的石壁,竟然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一股更加濃烈、混雜著塵土和奇異氣息的風,從洞口中涌出。
洞口后,隱約有微弱的光透出,并非火光,而是一種淡淡的、幽藍色的熒光。
找到了!陸擎強壓心中的激動,正要邁步進入,忽然想起吳一道的警告:“火……別碰……”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摸出沈墨給的、吳一道畫的辟邪驅煞符。這些黃符皺巴巴的,朱砂符文也有些模糊,在井下潮濕的環境里,更顯得脆弱。陸擎看著這幾張符,想起吳一道瘋癲痛苦的樣子,想起自己逼問導致他油盡燈枯,心中忽然涌起一絲不忍和愧疚。
這位風水師,因為知道太多,被迫“坦白”,然后被逼瘋,躲藏了十三年,最后在神智不清中死去,何其悲慘。這幾張符,或許是他最后留下的、試圖保護自己(或他人)的東西,雖然可能沒什么用,但……
陸擎遲疑了一下,最終沒有將符丟掉。他將其小心地揣回懷中,貼著胸口放好。算是……對這位可憐人的一點尊重,也當是求個心安。
他不再猶豫,一手持著線香,一手緊握峨眉刺,側身擠進了那剛剛打開的狹窄洞口。
洞口后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通道開鑿得并不規整,壁上布滿鑿痕,似乎是匆忙開鑿而成。那種幽藍色的熒光,來自通道壁上鑲嵌的一些會發光的苔蘚或礦石,光線微弱,但足以讓人勉強看清腳下。
通道并不長,走了約莫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稍大一些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個不大的水潭,水質清澈,在幽藍熒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水潭邊,赫然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陸擎走近石碑。碑身是普通的青石,上面沒有文字,只刻著一個圖案――與井底蓮花圖案幾乎一模一樣的蓮花,只是線條更加流暢生動,蓮花中心,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孔洞。
而在石碑下方,靠近水潭邊濕潤的泥地上,陸擎看到了讓他瞳孔驟縮的東西――幾滴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血跡很新鮮,絕對不超過一天!而且,血跡旁邊,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看尺寸,是個男人。
有人來過!而且受傷了!是白天那伙神秘人中的幸存者?他們找到了這里?那錦囊……
陸擎的心提了起來,立刻環顧四周。洞窟不大,除了水潭和石碑,別無他物。錦囊不在這里,難道被先到者拿走了?還是藏在更隱秘的地方?
他走到石碑前,仔細打量。蓮花中心的孔洞,形狀有些熟悉……他掏出那幾枚生銹的銅錢,一一比對。其中一枚“開元通寶”的穿孔大小,似乎與孔洞接近。
他將那枚銅錢試探著放入孔洞。大小正合適!他嘗試著轉動銅錢。銅錢在孔洞中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似乎觸動了什么。
然而,預想中的機關開啟并未發生。反而是水潭中的水,忽然無聲無息地開始旋轉,形成一個不大的漩渦!漩渦中心,幽光閃爍,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緩緩升起!
陸擎后退一步,緊握峨眉刺,全神戒備。
漩渦越轉越快,中心處,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巴掌大小的物體,隨著水流緩緩浮出水面,最后被水流推著,漂到了水潭邊緣。
錦囊!陸擎一眼認出,那油布包裹的形狀,與蘇芷蘭描述的一般無二!竟然藏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