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消息。”泥鰍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晉王世子趙元啟,已經到了揚州!今天傍晚進的城,沒有聲張,直接住進了晉王府在揚州的別院。但咱們在官府里的眼線說,揚州知府和守備將軍半夜被叫去了別院,到現在還沒出來。另外,東廠的番子今天也明顯活躍了很多,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東西。”
陸擎心中一凜。晉王世子來得比他預計的還快!而且一到就召見地方官,顯然是要有大動作。東廠也加緊了搜索。看來,蘇家老宅的動靜,還有他們逃脫,已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必須盡快離開!
“我們的畫像,傳開沒有?”
“已經開始在碼頭和一些交通要道暗中比對詢問了,但還沒明目張膽貼海捕文書。不過,以晉王世子的手段,最遲明天,恐怕就會全城張貼,嚴加盤查。”泥鰍憂心道。
“那就更不能等到明天午后了。”陸擎當機立斷,“天一亮,城門剛開,我們就混出城,在城外與沈先生會合,然后直接去三號碼頭附近等著,找機會提前上船!泥鰍,你立刻去安排,確保我們出城和上船一路暢通,必要時,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是!我這就去!”泥鰍也知事態緊急,轉身又消失在夜色中。
泥鰍走后,陸擎、秦川、“無面鬼”立刻開始準備。換上“漕鹽會”的靛藍長衫,雖然有些不甚合身,但勉強能看。陸擎用炭筆將眉毛畫得粗重些,在下巴上黏了假胡須,又用藥膏將臉色涂得暗黃,看起來就像個不得志、奔波勞累的小吏。秦川在臉上點了些麻子,收斂了江湖氣,低頭垂手,像個沉默的護衛。“無面鬼”本就沉默寡,稍作修飾,更像是個木訥的跟班。
沈墨那邊,也需要裝扮。他本就是讀書人氣質,扮賬房先生最合適不過,只需稍作修飾即可。
天剛蒙蒙亮,揚州城在晨霧中蘇醒。城門將開未開,等待出城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大多是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夫、趕早的行商,還有一些衣衫襤褸的流民。
陸擎四人混雜在人群中,低著頭,盡量不引人注目。泥鰍安排的“順昌號”一個小伙計,扮作隨從,趕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車上堆著些雜貨,跟在后面。騾車夾板下,藏著他們的兵刃和要緊物品。
城門口,果然加強了盤查。守城兵丁比平日多了數倍,還有幾個穿著便服、但眼神銳利的漢子站在一旁,仔細打量著每一個出城的人。其中一個手里,果然拿著幾幅畫像,雖然畫得粗糙,但陸擎還是一眼認出,其中一幅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輪到他們時,一個兵丁上前,看了看他們身上的靛藍長衫,又看了看泥鰍偽造的、蓋著模糊印章的路引,語氣還算客氣:“幾位是?”
陸擎低著頭,用略帶江淮口音的官話,含糊道:“漕鹽會的,趕著去碼頭,押運鹽引北上。”
兵丁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他們幾人的裝扮,目光在陸擎臉上停留了一下。陸擎心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咳嗽了兩聲,顯得很疲憊。
這時,旁邊一個像是小頭目的兵丁走過來,接過路引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幾幅畫像,似乎在比對。陸擎的手心微微出汗,秦川和“無面鬼”也繃緊了神經,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漕鹽會的?王副主事手下?”小頭目問。
“是,是,王主事身體不適,讓小的們先去碼頭打點。”陸擎連忙道,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小頭目又打量了他們幾眼,或許是“漕鹽會”的名頭有點用,也或許是陸擎幾人偽裝得不錯,他沒看出什么破綻,將路引遞還,揮了揮手:“行了,走吧。最近不太平,路上小心點。”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陸擎連連點頭哈腰,帶著幾人,快步走出城門。騾車也順利通過。
直到走出城門一里多地,幾人才松了口氣,背后已被冷汗浸濕。剛才若是被認出來,一場廝殺在所難免,再想脫身就難了。
“好險。”秦川低聲道,“那畫像雖不像,但公子您的氣質,差點被認出來。”
陸擎摸了摸臉上的假胡須,心中也覺僥幸。看來這“行會偽裝”也只是權宜之計,不能完全指望。必須盡快上船,離開揚州。
在城外約定的地點與沈墨會合,沈墨也已換上了賬房先生的衣衫,戴了頂瓜皮小帽,粘了兩撇鼠須,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窮酸文人的模樣。吳一道的遺體已妥善安置,暫時不會暴露。
眾人不再耽擱,由泥鰍安排的向導領著,走小路避開官道,繞向碼頭。
午時前,他們抵達了三號碼頭附近。泥鰍已經等在那里,低聲道:“劉大疤瘌的船已經在裝貨了,午后準時出發。他讓我們未時初(下午一點)到碼頭東邊的‘老張茶攤’等著,他會派人來接我們上船。這是船牌,憑這個上船。”說著,遞給陸擎一個粗糙的木牌,上面刻著個“漕”字和一個編號。
陸擎接過木牌,點頭道:“辛苦了。你也盡快離開揚州,這里不安全了。”
泥鰍咧嘴一笑:“公子放心,鬼市有鬼市的門路,他們想抓我,沒那么容易。公子此去京城,一路保重!泥鰍在揚州,靜候公子佳音!”
辭別泥鰍,幾人來到“老張茶攤”,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壺粗茶,默默等待。茶攤人來人往,大多是碼頭上的苦力和船工,大聲喧嘩,無人注意這幾個沉默的“漕鹽會”小吏。
未時初,一個穿著短褂、臉上有道疤的精瘦漢子晃悠到茶攤,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陸擎幾人身上,看了看他們身上的靛藍長衫,走了過來,壓低聲音:“順昌號?”
陸擎點點頭,亮出木牌。
疤臉漢子驗過木牌,也不多話,一擺頭:“跟我來。”
幾人跟著疤臉漢子,穿過嘈雜的碼頭,來到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旁。船上堆滿了麻袋,船工們正忙著整理纜繩、升起風帆。這艘船看起來有些年頭,船體烏黑,但還算結實。
疤臉漢子領著他們從跳板上了船,徑直走向船尾。船尾用油布隔出了一個小小空間,勉強能容四五個人擠著坐下,里面堆著些雜物,氣味不太好聞。
“幾位就在這里將就一下吧。開船前別出來,吃喝會送過來。到了地頭,自有人叫你們。”疤臉漢子說完,也不等陸擎回答,轉身就走了。
條件簡陋,但勝在隱蔽。陸擎幾人擠進這狹小空間,總算暫時安頓下來。隔著油布,能聽到外面船工的吆喝聲、水流聲,以及碼頭上的喧囂。
等待開船的時光顯得格外漫長。陸擎靠在雜貨堆上,閉目養神,耳中卻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秦川和“無面鬼”輪流從油布縫隙向外觀察。沈墨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不時整理著并不存在的衣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船身一震,外面傳來船老大粗豪的吆喝聲:“起錨!開船嘍!”
帆升了起來,漕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寬闊的運河。揚州城的輪廓在視線中漸漸模糊、遠去。
陸擎輕輕松了口氣。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雖然前途依舊吉兇未卜,但至少暫時脫離了揚州這個險地。
他摸了摸懷中貼身收藏的錦囊和玉佩,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一絲堅定。
京城,冷宮,云……
無論那里藏著怎樣的龍潭虎穴,他都要去闖一闖。
為了真相,為了復仇,也為了那無數沉淪在陰謀與血色中的亡魂。
漕船破開水面,向著北方,向著那座巍峨而險惡的帝都,緩緩駛去。偽裝之下,是四顆緊繃而決絕的心。行會小吏的身份,是他們暫時的護身符,也是他們潛入風暴中心的保護色。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