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擎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土地廟內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神像倒塌,蛛網遍布,只有神案上點著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瘦高個和矮胖斗篷人站在神案旁,陰影將他們的臉遮得更加模糊。
“墨神醫何在?”陸擎問道,手已悄悄按在腰間的軟劍上。
瘦高個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陸公子所求何事?”
“求醫,問路。”陸擎簡意賅。
“求何醫?問何路?”
“求化解體內寒熱劇毒,平衡沖突之法。問潛入皇宮大內,尋冷宮舊人之路。”陸擎直不諱,既然來此,便無需遮掩。
瘦高個和矮胖斗篷人對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陸擎的直接。瘦高個沉默片刻,道:“寒熱劇毒,陰陽沖突,乃武者大忌,亦屬疑難雜癥。潛入皇宮,更是殺頭滅族的勾當。兩件事,無論哪一件,代價都不小。”
“需要何物交換?”陸擎問。
“神醫有三不醫。一不看順眼不醫,二沒錢不醫,三不感興趣不醫。”矮胖斗篷人忽然開口,聲音尖細,帶著一絲戲謔,“陸公子覺得,你符合哪一條?”
陸擎一愣,隨即明白,這是在試探,或者說,是“鬼手神醫”的考驗。他略一沉吟,道:“在下身無長物,唯有此物,或可入神醫法眼。”說著,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得自枯井的半月形玉佩,托在掌心。
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玉佩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上面的古老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瘦高個和矮胖斗篷人的目光瞬間被玉佩吸引,瘦高個甚至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此玉……”瘦高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此玉乃家母遺物,材質奇特,紋路古怪,或許有些來歷。”陸擎道,“不知可否作為診金?”
瘦高個盯著玉佩看了半晌,又抬眼深深看了陸擎一眼,眼神復雜難明。他退回原地,對矮胖斗篷人點了點頭。
矮胖斗篷人尖聲道:“此玉……神醫或許會感興趣。但僅憑此玉,還不夠。潛入皇宮,非同小可,需要詳細計劃,更需要內應。神醫可以為你指一條路,甚至可以給你一些幫助,但你需要替神醫做一件事。”
“何事?”
矮胖斗篷人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陸擎:“三日內,將此物,放入京城‘永定門’守門官軍‘劉把總’今晚子時換崗后所穿甲胄的夾層中。不能被他本人或任何人發現。做完此事,再來此地,神醫會告訴你下一步。”
陸擎接過紙條,入手微沉,里面似乎包著什么東西。他沒有打開看,直接放入懷中,問道:“劉把總?為何選他?放入此物,有何后果?”
“劉把總收了不該收的錢,替不該開門的人開了門,壞了規矩。”矮胖斗篷人聲音平淡,卻帶著森然冷意,“至于后果,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知道,此事若成,神醫便答應你的要求。若不成,或泄露半分,你們幾人,包括趙平,就永遠留在霧隱山吧。”
赤裸裸的威脅。但陸擎沒有選擇。他點點頭:“好。三日內,必當辦妥。”
“記住,子時三刻,劉把總換崗后會去更衣室休息片刻,那是唯一的機會。更衣室在永定門甕城東北角,門口有一株老槐樹。他的甲胄會掛在更衣室內,鑰匙在門口第三塊磚下。”瘦高個補充了細節,然后揮揮手,“你們可以走了。三日后,子時,此地再見。”
陸擎不再多,拱手一禮,轉身走出破廟。“無面鬼”從陰影中現身,兩人對視一眼,迅速沒入濃霧之中。
返回客棧的路上,陸擎心緒難平。“鬼手神醫”墨不回,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和難以捉摸。未見其人,先派手下傳話,而且一開口就是讓去做這種近乎刺殺朝廷軍官的危險之事。紙條里包的是什么?毒藥?證據?還是別的什么?劉把總“壞了規矩”,指的是什么規矩?替不該開門的人開了門……難道與皇宮有關?與楊氏兄妹有關?
這個墨不回,到底是正是邪?是敵是友?他索要玉佩一觀,又意味著什么?難道他認得這玉佩?
而“無面鬼”在返回途中,一直沉默,但陸擎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聽到“鬼市”和“墨不回”名字時,似乎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眼神也變得更加幽深。
回到客棧,趙平和秦川、沈墨都未睡,在等候。見他們安全返回,都松了口氣。陸擎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拿出那張紙條。
趙平接過紙條,小心地打開。里面并非毒藥,也不是信件,而是一枚小巧的、非金非鐵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是一個“刑”字。紙條上則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貪瀆枉法,私開宮禁,其罪當誅。三更時分,鬼頭令現,魂歸地府。”
“這是……‘鬼市’的‘閻王令’!”趙平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閻王令?”
“鬼市自有鬼市的規矩,這‘閻王令’就是鬼市執法的一種。接到此令者,通常是在鬼市中壞了極大的規矩,或是背叛、或是泄密、或是做了天怒人怨之事,由鬼市中幾位有威望的‘判官’共同裁定,發出此令。持令者需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將此令置于目標身上或特定位置,意味著此人已被鬼市判處‘死刑’,很快就會‘意外’身亡。這劉把總,定是嚴重觸犯了鬼市的規矩,而且此事恐怕牽扯極大,否則不會動用‘閻王令’。”趙平解釋道,眉頭緊鎖,“墨不回讓你去送‘閻王令’,一是考驗你的膽識和能力,二恐怕也是借你的手,將此事與鬼市的關聯撇清一些。畢竟你是生面孔,不易追查。”
陸擎明白了。這是一次投名狀,也是一次考驗。完成了,或許能得到墨不回的幫助;完不成,或者泄露,恐怕他們真的走不出這霧隱山。而那個劉把總,不管他做了什么,既然鬼市判了他死刑,恐怕也絕非良善。
“此事雖險,但并非沒有機會。”秦川沉吟道,“永定門守軍情況,趙統領應該熟悉。子時三刻換崗,更衣室的位置,內應或許可以安排。”
趙平點頭:“劉把總此人,我略有耳聞,貪財好色,風評不佳。他值守永定門,永定門是外城通往內城的重要門戶,尤其是夜間,若無特許,嚴禁開啟。他‘私開宮禁’,恐怕是收了某些人的重賄,在夜間放行了不該放行的人或物進出。此事可大可小。鬼市要他的命,恐怕不僅僅是出于‘規矩’,更可能是滅口,或者警告背后之人。”
陸擎將黑色令牌小心收好,沉聲道:“無論如何,此事必須做成。這是我們接近墨不回,獲取進入皇宮線索的唯一機會。趙統領,請你詳細說說永定門的布防、換崗規律,以及更衣室周圍的情況。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萬無一失。”
趙平鋪開一張簡陋的京城外城草圖,開始詳細講解。秦川和“無面鬼”也圍攏過來,沈墨則在一旁準備一些可能用到的藥物,比如迷香、讓人短暫失神的藥粉等。
計劃在低聲討論中逐漸成型。子時三刻,鬼市潛入的第一道關卡,也是他們能否獲得“鬼手神醫”認可的關鍵一步,即將開始。而陸擎不知道的是,這枚小小的“閻王令”,不僅關系著劉把總的生死,更將牽扯出一張隱藏在京城黑暗深處、盤根錯節的巨大網絡,也將他更深地卷入鬼市與朝堂之間那看不見的腥風血雨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