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荒村廢棄的農舍中,陸擎緩緩收功,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濁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銳利,只是深處多了幾分難以喻的復雜與疲憊。體內冰與火的力量在沈墨的針灸、藥物以及趙平的協助下,暫時達成了微妙的平衡,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雖仍兇險萬分,至少短期內不會爆發。丹田中內力恢復了約三成,雖然遠不及全盛時期,但已足以支撐日常行動,不至于成為累贅。
沈墨仔細為他診了脈,又看了看舌苔,眉頭緊鎖:“公子體內兩股力量暫時被壓制,但根源未除,如同抱薪救火,一旦受到劇烈沖擊,或是情緒劇烈波動,隨時可能再次爆發,且一次比一次兇險。必須盡快找到‘鬼手神醫’,或尋到根治之法。”
陸擎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穿上秦川不知從哪里弄來的一套半舊靛藍布衣,外面罩了件灰撲撲的短褂,頭戴一頂遮陽擋塵的范陽笠,臉上涂抹了些沈墨特制的藥膏,使膚色顯得暗沉發黃,眼角用魚膠做了些細微褶皺,乍一看,像個三十許歲、飽經風霜的行腳商人。沈墨自己則扮作游方郎中,背著個藥箱,秦川和“無面鬼”是保鏢兼伙計打扮,趙平則換上了普通商賈的綢緞袍子,粘了兩撇胡子,眼神也變得精明市儈,與之前那個沉穩的潛龍衛副統領判若兩人。
一行五人,扮作販賣藥材的商人,趁著天色未明,離開了荒村。騾子賣掉了,換了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載著些不起眼的藥材和山貨,沿著崎嶇難行的小路,向北逶迤而行。
這一路,果然如趙平所料,兇險重重。晉王府和東廠的追兵并未放松,各個路口、城鎮都貼有海捕文書,盤查嚴格。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于山林野徑,風餐露宿。期間遭遇過兩股不開眼的小股山賊,被秦川和“無面鬼”輕松打發;也遇到過幾次官差盤問,都被趙平用偽造的路引和商賈身份應付過去。趙平不愧是潛龍衛的副統領,心思縝密,經驗老到,對沿途關卡、風土人情乃至暗哨布置都似乎了如指掌,幾次都帶著他們化險為夷。
陸擎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車中調息,沈墨不時為他施針用藥,穩定傷勢。秦川和“無面鬼”輪流駕車、警戒。趙平則利用潛龍衛殘存的情報網絡,通過沿途某些看似普通的商鋪、驛站,傳遞消息,接收情報。陸擎從零星的對話中得知,京城局勢愈發詭譎。皇帝“病重”,已多日不朝,由楊太后垂簾,晉王“輔政”,實際上朝政大權已盡落楊氏兄妹之手。朝中一些忠于皇室、或與楊氏不睦的官員,或被貶斥,或被羅織罪名下獄,風聲鶴唳。而關于皇帝并非生病而是中毒的流,也開始在一些隱秘的圈子里悄悄流傳,但很快被東廠和五城兵馬司以“妖惑眾”之名壓了下去。京城內外,明松暗緊,暗流洶涌。
經過大半個月的顛簸,他們終于抵達了京城西南百里外的“房山”地界。這里山巒起伏,人煙稀少,是進入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按照計劃,他們不能直接進京,京城如今定然是龍潭虎穴,盤查最嚴。他們要在房山暫避,由趙平先行聯絡京中潛龍衛舊部,并設法與“鬼市”取得聯系。
房山腳下有一處名為“霧隱”的小鎮,因常年被山間霧氣籠罩而得名。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十幾家店鋪,多為山民和過往行商服務,魚龍混雜,消息也相對靈通。趙平顯然對此地頗為熟悉,駕著馬車熟門熟路地來到鎮子東頭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客棧門臉普通,生意也一般,掌柜是個滿臉和氣、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人。
“趙掌柜,好久不見,生意興隆啊!”客棧掌柜看見趙平,眼睛一亮,熱情地迎上來,嘴里說著生意場上的客套話,眼神卻迅速掃過陸擎幾人。
“李掌柜,托福托福。這次進山收了些山貨藥材,路過寶地,歇歇腳,還是老規矩。”趙平笑著拱手,同時做了幾個隱蔽的手勢。
李掌柜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連點頭:“好說好說,幾位客官里面請,上房一直給您留著呢!”說著,親自引著他們往后院僻靜的廂房走去。
廂房還算干凈,眾人安頓下來。李掌柜吩咐伙計送來熱水飯食,便告退了,顯然是去安排什么。
“這家客棧是潛龍衛早年設下的一個暗樁,李掌柜是自己人,可靠。”趙平低聲道,“我已經讓他去聯系京里和鬼市那邊。最快今晚,最遲明早,會有消息。”
陸擎點點頭,連日奔波,加上傷勢未愈,他也確實感到疲憊。匆匆用過飯食,便盤膝調息。秦川和“無面鬼”輪流警戒,沈墨在檢查藥材。趙平則出門,似乎與李掌柜有要事相商。
夜幕降臨,山間霧氣更濃,將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陸擎正在房中調息,忽然聽到窗欞上傳來極輕微的“嗒、嗒、嗒”三聲叩響,兩長一短,是約定的暗號。
陸擎睜開眼,秦川已悄無聲息地掠到窗邊,側耳傾聽,然后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只灰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飛了進來,腳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管。
秦川取下竹管,倒出一卷細小的紙條,遞給陸擎。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用一種特殊的暗語書寫,陸擎看不懂。趙平恰好推門進來,接過紙條,就著油燈看了片刻,臉色變得凝重。
“京里傳來消息,情況不妙。”趙平沉聲道,“東廠和晉王府的人盯得很緊,我們原先在京城的幾個聯絡點,有兩個可能已經暴露,暫時不能用了。而且,皇宮最近戒備異常森嚴,尤其是后宮和冷宮一帶,增派了大批侍衛,許進不許出,連一些老資格的太監宮女都被調離或‘病故’。楊氏兄妹恐怕已經有所警覺,在清洗內部,嚴防消息走漏。”
陸擎心中一沉。皇宮戒嚴,冷宮更是重點,想要潛入,難上加難。
“不過,也有好消息。”趙平話鋒一轉,“鬼市那邊聯系上了。‘鬼手神醫’墨不回,答應一見。但他有個規矩,求醫問藥,或者打聽消息,需以等值之物交換,或者……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陸擎問。
“他沒說,要見面再談。而且,他只見你一人。”趙平看著陸擎,“此人脾氣古怪,喜怒無常,武功醫術俱是奇高,尤其擅長用毒和易容。公子若去,務必小心。不過,他也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接觸到、并且可能有辦法幫你壓制體內隱患、以及獲取皇宮內情的人。”
一人前去?陸擎略一沉吟,便點頭道:“我去。何時何地?”
“子時三刻,霧隱鎮外十里,黑風坳,土地廟。”趙平道,“他會派人來接。只能你一人,最多帶一個隨從,但隨從不得入內。我會在暗處接應,但墨不回此人警惕性極高,耳目眾多,我不能靠得太近。”
“我帶‘無面鬼’去。”陸擎道。秦川傷勢未愈,沈墨不通武功,“無面鬼”身手最好,且沉默寡,心思縝密,是最佳人選。而且,陸擎總覺得,“無面鬼”似乎對“鬼市”這個稱呼,有些不同尋常的反應。
子時,霧濃如墨。陸擎和“無面鬼”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沒入濃霧之中。按照趙平給的路線,向鎮外黑風坳方向疾行。
山路崎嶇,濃霧彌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兩人都是高手,目力遠超常人,但在這等濃霧中,也只能勉強辨認路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黑黢黢的山坳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口,陰森森的。山坳深處,隱約可見一點昏黃的燈光,在濃霧中如同鬼火般搖曳。
那里應該就是土地廟了。
兩人對視一眼,提高了警惕,放輕腳步,向燈光處摸去。土地廟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廟門半掩,里面那點燈光是從破窗中透出的。廟前空地上,影影綽綽似乎站著兩個人。
陸擎和“無面鬼”在距離廟門二十步外的樹后停下,凝神望去。只見廟前站著兩人,都穿著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人身形瘦高,背著一個碩大的藥箱,另一人則矮胖一些,手里提著一盞氣死風燈。
“可是墨神醫派來的朋友?”陸擎壓下心中疑慮,上前兩步,拱手問道,聲音平靜。
瘦高個斗篷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張蠟黃干瘦的臉,約莫四十來歲,眼神卻銳利如鷹,在陸擎和“無面鬼”身上掃過,聲音沙啞:“陸公子?”
“正是。”
“規矩,趙平應該跟你們說過了。”瘦高個聲音沒什么起伏,“神醫只見你一人。這位朋友,請留步。”他指的是“無面鬼”。
“無面鬼”看向陸擎,陸擎微微點頭。“無面鬼”默然后退幾步,隱入樹后的陰影中,但氣機依舊鎖定著廟前兩人。
“隨我來。”瘦高個也不多話,轉身推開半掩的廟門,走了進去。矮胖斗篷人提著燈,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