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混雜著灼熱與冰寒。陸擎感覺自己仿佛沉在萬丈深海,又像是被拋入熔爐烈火。經脈中,寒流與烈焰瘋狂撕扯、沖撞,每一次沖突都帶來粉身碎骨般的劇痛。意識在痛楚的海洋中浮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陸府的大門被撞開,如狼似虎的官兵沖進來,父親的怒吼,母親的哭泣,家丁仆役的慘叫,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他被人死死捂著嘴,藏在假山的縫隙里,透過石孔,眼睜睜看著父親身中數箭,兀自挺立不倒,最后被亂刀砍倒;看著母親被拖拽著頭發拉走,釵環散落一地;看著平日里慈祥的老管家被一刀砍翻,鮮血濺紅了假山石……然后,是無邊的大火,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他年幼的世界。
接著,畫面跳轉。是蘇芷蘭蒼白而美麗的臉,她緊緊抱著他,在漆黑的密道中奔跑,身后是追趕的腳步聲和呼喊。她將他塞進一個狗洞,用身體擋住洞口,鮮血從她后背滲出,染紅了素白的衣裙。她將那個染血的錦囊塞進他懷里,用盡最后力氣說:“快跑……別回頭……去京城……冷宮……云……”然后,她推了他一把,自己轉身,迎向了追來的刀光……
“蘇姨……!”陸擎在黑暗中無聲嘶吼,想要抓住那只漸漸冰冷的手,卻什么也抓不住。
畫面再次破碎、重組。他看到一座巍峨的宮殿,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宮裝女子,懷抱嬰兒,在黑暗中潛行。嬰兒的哭聲被捂住,女子臉上滿是淚水與決絕。他將嬰兒交給一個黑衣人,將一個錦囊塞進襁褓。然后,她將另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孩抱在懷中,那個男孩,眉眼間……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那男孩被換上華貴的衣物,戴上了象征皇子身份的長命鎖……火光,又是火光,吞噬了宮殿,吞噬了女子絕望的背影,也吞噬了那個戴著長命鎖的男孩……
不!那不是他!他不是那個被換走的孩子!他是陸擎,是陸文遠和蘇芷蘭的兒子!可是……離火真勁……皇家武庫……頂替……誘餌……
趙平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您很可能就是當年陸將軍送入宮中,頂替真正小皇子成為誘餌的那個孩子!您的真實身份,或許就是……”
不!不可能!他是陸家的兒子!他體內流著的是陸家的血!父母臨死前的眼神,蘇姨拼死的保護,十六年來午夜夢回的刻骨仇恨……這一切,難道都是假的?難道他這十六年的人生,他為之奮斗、為之赴死的復仇,只是一個可笑的誤會?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替代品的悲劇?
“啊――!”劇烈的頭痛和體內沖突的痛苦讓他幾乎瘋狂。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幻象,哪些是記憶,哪些是夢魘。
“公子!公子!”隱約中,似乎有人在呼喚他,聲音焦急。是秦川?還是沈墨?
“他體內寒熱沖突太烈,加上急怒攻心,舊傷未愈又添新創,情況很糟!必須盡快施針用藥,穩住心脈,再設法疏導陰陽!”是沈墨的聲音,充滿了憂慮。
“沈先生,拜托您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救醒公子!他是我們所有的希望!”這是趙平的聲音,沉穩中帶著懇切。
“放心,老夫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住公子周全!秦壯士,按住公子,別讓他亂動!‘無面鬼’,去燒熱水!趙……趙統領,勞煩你護法,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
接著,他感覺到身體被按住,有冰涼的銀針刺入穴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又被一股溫和的藥力包裹。然后,是滾燙的藥汁被灌入喉嚨,苦澀無比,卻似乎稍稍緩解了體內那焚身的灼熱。但寒流隨即反撲,冰冷刺骨,如同墜入冰窟。
冰與火的煎熬中,他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耳邊斷斷續續傳來對話聲,像是隔著厚重的帷幕,模糊不清。
“……皇帝中的毒……極為詭異……非單一之毒……像是數種奇毒混合……相生相克……表面癥狀似是風寒入體,日漸虛弱……實則臟腑……緩慢衰敗……下毒手法……極高明……用量……精準……非……尋常御醫能察覺……”這是沈墨的聲音,似乎在分析病情。
“……宮中御醫……多為楊氏……把控……太醫院院使……是楊廷軒……門生……所說……皇上病情……皆由他們……稟報……外界……只知皇上……龍體欠安……需靜養……朝政……多由楊太后……垂簾……晉王……輔政……”趙平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不止一方……下毒……”沈墨的聲音頓了頓,更低了一些,“從你所說……癥狀……和宮中……傳出的……零星消息……老夫推斷……至少……有三方……在給皇帝下毒!”
三方下毒?!陸擎即便在昏迷中,也被這駭人聽聞的消息震驚,意識掙扎著想要聽清。
“……三方?”趙平的聲音充滿難以置信。
“不錯。”沈墨的聲音帶著醫者的嚴謹和一絲恐懼,“第一方,用的應該是‘牽機引’,此毒取自南疆奇花,無色無味,混于飲食,少量長期服用,可令人神思倦怠,日漸消瘦,脈象虛浮,如同久病體虛。但此毒有一特性,中毒者會逐漸對下毒之物產生依賴,一旦停用,便會煩躁易怒,失眠多夢。這符合皇上近年來性情愈發暴躁、時常失眠的傳聞。”
“第二方,用的似是‘腐心草’提煉的‘蝕心散’。此毒更為陰損,不傷及表,專蝕心脈,初期毫無癥狀,中毒數月后,會偶發心絞痛,脈象時有不齊,御醫通常診為心疾。但此毒會緩慢損傷心脈根本,一旦爆發,頃刻斃命。皇上今年開春后,曾有兩次‘突發心疾’,臥病數日,只怕就是此毒發作。”
“第三方……”沈墨的聲音更加低沉,甚至帶著一絲顫抖,“最為歹毒,也最是隱秘。用的可能是……‘千絲蠱’!”
“蠱?”趙平倒吸一口涼氣。
“不錯,苗疆蠱毒。此蠱并非毒藥,而是一種活物蟲卵,混入飲食,進入人體后,會蟄伏于腦部,受母蠱或特定藥物控制,可令人神智漸迷,產生幻覺,性情大變,最終成為下蠱者的傀儡,聽計從,如同行尸走肉!皇上近年來,愈發多疑,喜怒無常,對舊臣勛貴動輒打殺,對楊氏和閹黨卻越發倚重……只怕,與此蠱脫不了干系!”
三方!三種奇毒!牽機引令人衰弱依賴,蝕心散潛伏致命,千絲蠱操控心神!這是要活生生將當今皇帝,變成一個依賴他們、被他們控制、最后悄無聲息死去的傀儡!何其歹毒!何其可怕!
而下毒者……會是誰?楊太后?晉王?東廠?還是朝中其他野心勃勃的勢力?或者,這三方本就是同一勢力所為,只是用了不同手段,以確保萬無一失?亦或是……幾方勢力不約而同,甚至互相不知情地在給同一個人下毒?朝局之兇險,人心之叵測,由此可見一斑!
陸擎聽得心驚膽戰,背脊發涼。他原以為,自己的仇敵是楊氏兄妹,是晉王,是那些構陷父親的奸佞。卻沒想到,這潭水如此之深,之濁!皇帝自身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被至親之人如此算計毒害!這哪里是皇宮,分明是群魔亂舞的修羅場!
“……必須盡快……找到證據……揭露……楊氏……否則……一旦皇帝……駕崩……或徹底被控……楊氏……必然矯詔……甚至……效仿武后……屆時……天下大亂……忠良……再無……立足之地……”趙平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急迫。
“……公子……手中……錦囊……關鍵……蘇夫人……拼死……帶出……定是……鐵證……必須……進京……”沈墨的聲音也帶著決絕。
進京!冷宮!云裳!玉佩!證據!這些破碎的詞句,在陸擎混沌的腦海中沖撞、組合。他必須醒過來!必須去京城!無論他是陸擎,還是那個被頂替的、身份不明的“小皇子”,他都必須去完成蘇姨的遺愿,去揭開那被掩蓋了十六年的血淋淋的真相!去阻止一場可能顛覆天下的陰謀!
強烈的意志,如同黑暗中劈開混沌的閃電。他奮力掙扎,與體內的冰火劇痛抗衡,與那些混亂的記憶幻象搏斗。他感覺到,那些刺入穴道的銀針,似乎在引導著狂暴的內息緩緩歸位;灌入的苦澀藥汁,化作溫和的力量,滋養著千瘡百孔的經脈;還有一股沉穩醇厚的內力,從背后輸入,幫助他壓制、疏導那沖突的寒流與烈焰……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體內的劇痛終于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冰與火的沖突漸漸平息,雖然依舊虛弱,但意識終于重新占據了主導。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茅草和泥土糊成的低矮屋頂,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藥和煙火混合的氣息。這是一間簡陋的農舍。
“公子!您醒了!”秦川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張胡子拉碴、帶著疲憊和血污的臉湊了過來,眼中滿是血絲,但充滿了欣喜。
陸擎轉動眼珠,看到沈墨坐在炕邊,正小心翼翼地起出他身上的銀針,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顯然耗費了極大的心力。趙平盤膝坐在他身后,雙手抵在他背心,內力正緩緩收回,臉色也有些發白。“無面鬼”守在門邊,警惕地注視著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