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多久?”陸擎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得如同破鑼。
“整整一天一夜了。”沈墨松了口氣,收回最后一根銀針,擦了擦額頭的汗,“公子,您這次真是太險了。寒毒攻心,火毒焚經,加上急怒、重傷,若非您意志堅定,體內又有一股奇異的內力護住心脈,又有趙統領以內力相助,老夫恐怕也回天乏術。現在感覺如何?”
陸擎試著動了動手指,全身如同散架般酸痛無力,丹田空蕩蕩的,經脈依舊隱隱作痛,但那股冰火沖突的狂暴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虛弱。他內視己身,發現原本涇渭分明、互相沖突的寒毒與那股熾熱力量(離火真勁?),此刻似乎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如同在深淵上走鋼絲,隨時可能再次崩毀。但無論如何,他暫時活下來了,也清醒了。
“還死不了。”陸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看向趙平,目光復雜:“趙……趙統領,多謝救命之恩。你之前所說……”
趙平收回手掌,調息片刻,才正色道:“公子,您現在感覺虛弱,先別多說話,聽末將說完。此地不宜久留,晉王府和東廠的人正在平望驛及周邊大肆搜捕。這里是平望驛以北二十里外的一處荒村,我們暫時安全,但隨時可能被發現。我們必須盡快離開,前往京城。”
“關于您的身世,以及皇帝中毒之事,末將所知也有限,很多是潛龍衛這些年暗中查探拼湊的線索,未必完全準確。但有幾件事,可以確定。”
趙平沉聲道:“第一,先帝遺詔,傳位于九皇子趙元睿,此事千真萬確。當年伺候先帝的秉筆太監王公公,是潛龍衛暗樁,他親耳所聞,親眼所見,并暗中抄錄了遺詔副本。這份副本,本應由他帶出,但他在送出副本后,便被楊廷軒滅口。蘇芷蘭夫人帶出的,很可能是另一份,或者相關證據。”
“第二,九皇子趙元睿,并非病故,而是被楊太后以鴆酒毒殺,對外宣稱急癥暴斃。九皇子妃云氏,在九皇子‘病逝’后不久,也‘憂傷過度’而亡。但據我們查到的蛛絲馬跡,云妃很可能未死,而是被楊氏囚禁于冷宮某處,因為她手中握有楊氏毒殺九皇子的部分證據。蘇夫人留下的‘冷宮……云……’,極有可能就是指云妃被囚之地,以及她掌握的證據。”
云妃?云裳?陸擎心中一動。玉佩上刻的“云裳”,難道就是指這位云妃?她的名字叫云裳?還是封號?
“第三,”趙平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關于小皇子。當年九皇子察覺到楊氏兄妹的野心,恐有不測,便與陸文遠將軍定下李代桃僵之計。將真正的皇子送出宮,交由陸將軍派人保護,而將陸將軍年僅一歲的幼子秘密接入宮中,頂替皇子身份,作為明面上的靶子,吸引楊氏注意。此事極為機密,知情者不過寥寥數人。后來楊氏發難,九皇子遇害,頂替的陸家子也……不知所蹤。而真正的皇子,在逃亡途中,保護他的潛龍衛死傷殆盡,最終也失去了蹤跡。我們尋找多年,只查到當年保護皇子的一位嬤嬤,臨死前說皇子被一位游方道士帶走,不知所蹤。而公子您,年齡、遭遇,尤其是身負‘離火真勁’,讓我們不得不懷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確。陸擎,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個被送入宮中頂替皇子的陸家幼子!而真正的九皇子遺孤,早已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陸擎閉上眼,心中波瀾起伏。原來如此。難怪蘇姨拼死也要保護他,不僅僅因為他是陸文遠的兒子,更因為他是當年那個“誘餌”,是那場陰謀的見證者和犧牲品。他這十六年顛沛流離、隱姓埋名的生活,他刻骨銘心的家仇,竟然都源于一場宮廷陰謀中的“替換”?
那他自己呢?他到底是誰?是陸擎,還是那個頂替了別人身份、承載了不該由他承載的仇恨與責任的“替代品”?父母拼死保護他,蘇姨用生命護送他,難道僅僅因為他是那個“誘餌”嗎?
不!不對!父母看他的眼神,蘇姨臨死前的囑托,那里面是真切的愛與期望,絕非對待一個“工具”或“誘餌”的感情!無論他是不是那個被替換的孩子,他都是陸文遠和蘇芷蘭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至于那個失蹤的真正皇子……如果他真的還活著,現在又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知不知道有一個人,因為他,家破人亡,背負血海深仇十六年?
混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滾,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無論他是誰,無論真相如何,他都要去京城,去冷宮,找到蘇姨用生命保護的東西,揭開當年的真相!為了父母,為了蘇姨,也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至于那個“皇子”的身份,那個可能存在的、流落民間的真正皇嗣,等找到證據,一切自然會有分曉。
“趙統領,”陸擎再次睜開眼,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深處卻燃燒著更堅定的火焰,“無論我是誰,我都必須去京城,去冷宮,找到蘇姨留下的東西。皇帝中毒,朝局危殆,楊氏兄妹野心勃勃,這是國難。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視。請告訴我,我們現在該如何去京城?又如何潛入守衛森嚴的皇宮大內,找到冷宮中的證據?”
趙平看著陸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心中一定,知道這位歷經磨難、身世成謎的年輕人,已經做出了選擇。他沉聲道:“公子能如此想,是天下之幸。進京之路,雖然兇險,但末將已有安排。我們潛龍衛在京城還有部分隱藏的力量,可以接應。至于如何潛入皇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我們可以從‘鬼市’入手。”
“鬼市?”陸擎、秦川、沈墨都看向他。
“不錯。京城鬼市,藏龍臥虎,三教九流匯聚,也是消息最靈通、門路最野的地方。皇宮大內,雖然守衛森嚴,但并非鐵板一塊。每年都有被驅逐的宮女太監,有失寵的妃嬪,有犯事的侍衛……這些人,很多最終流落鬼市。其中,或許就有知道冷宮秘辛,甚至知道云妃下落,或者有辦法潛入皇宮的人。”趙平緩緩道,“我們需要一個可靠的引路人,一個熟悉鬼市,又有門路能接觸到皇宮內情的人。”
陸擎心中一動,想起揚州的鬼市,想起泥鰍。但泥鰍現在生死不明,而且揚州鬼市與京城鬼市,未必相通。
“趙統領在京城鬼市,可有相熟可靠之人?”秦川問道。
趙平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一個人,或許可以試試。但他脾氣古怪,而且……要請他幫忙,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誰?”
“鬼市‘三不醫’之一的,‘鬼手神醫’墨不回。”趙平吐出這個名字,神色有些凝重,“此人醫術通神,尤擅解毒、易容、機關消息,性格孤僻怪誕,立下‘三不醫’的規矩:看不順眼不醫,沒錢不醫,不感興趣不醫。但他早年曾欠潛龍衛一位老統領一個人情,或許可以請他破例一次。而且,他常年混跡鬼市,對皇宮內外的秘聞軼事,知道得不少。更重要的是,他或許有辦法,能解公子身上的寒毒,或者至少,暫時壓制。”
鬼手神醫墨不回?陸擎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京城之行,首先要從這藏污納垢、卻又可能藏著唯一希望的“鬼市”開始了。
“事不宜遲,我們盡快動身。”陸撐著想坐起來,卻一陣無力,又跌坐回去。
“公子,您傷勢未愈,內力紊亂,不宜長途奔波。”沈墨連忙按住他,“至少還需靜養兩三日,待傷勢穩定,我們再上路。趙統領,京城那邊……”
趙平道:“末將會先行派人回京聯絡,打探消息,并安排接應。我們在此休整兩日,然后扮作藥材商人,走小路北上。這條路雖然難行,但能避開大部分關卡。只是要小心山賊和晉王府的暗哨。”
計劃已定,眾人心中稍安。陸擎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感受著體內那脆弱的平衡,望著窗外透進的、微弱的晨光。
三方下毒的皇帝,失蹤的皇子,神秘的云妃,詭異的玉佩,深不可測的鬼市,還有那隱藏在暗處、操控著一切的楊氏兄妹和晉王……前路漫漫,殺機四伏。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川、“無面鬼”、沈墨,還有新加入的趙平。這些愿意與他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的人,是他黑暗前路上,唯一的星光。
京城,鬼市,皇宮,冷宮……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他都要去闖一闖。
為了真相,為了復仇,也為了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和那些在陰謀與血色中沉默的亡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