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眾人開始準備。趙平弄來幾套適合混跡鬼市的舊衣服,布料粗糙,打著補丁,沾著洗不掉的油污和怪味。沈墨則拿出他壓箱底的寶貝――幾副精巧的人皮面具和一些特制的藥水。這些人皮面具薄如蟬翼,貼在臉上,能改變人的膚色、皺紋甚至細微的表情,再配合藥水改變膚色和毛發,只要不是極親近之人或易容高手仔細查看,很難識破。
陸擎的面具讓他看起來像個臉色蠟黃、帶著病容的潦倒書生;秦川變成了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江湖客;“無面鬼”本就戴著面具,只需稍作修改,更添幾分陰鷙;趙平則扮作一個精瘦干練、眼神閃爍的掮客模樣。沈墨自己則扮作一個走方郎中,背著藥箱。至于吳啞巴,他傷勢未愈,不宜同行,且特征明顯,只能留在地窖,由趙平安排的一個絕對可靠的潛龍衛舊人照顧。
準備好偽裝,又反復核對了一些鬼市的切口、規矩,以及遇到突發情況的應對之策,直到子夜時分,眾人才各自歇下,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明天的冒險。
十五,月圓之夜。據說這一天的鬼市,最為熱鬧,也最為混亂,各種牛鬼蛇神都會出現。
傍晚,殘陽如血。陸擎一行四人,混在涌入鬼市的人流中,向著京城西南角的“鬼哭澗”走去。越靠近鬼市,周圍的人越發形形色色:有穿著綾羅綢緞卻眼神閃爍的商人,有粗布麻衣、渾身煞氣的江湖客,有濃妝艷抹、眼波流轉的暗娼,有縮在墻角、面前擺著幾件“古董”的騙子,也有蒙著面、行色匆匆、不知來歷的神秘人。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劣質脂粉、汗臭、食物餿味、藥材的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地下世界的鐵銹和血腥味。
斷魂橋橫跨在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之上,橋面狹窄,石板斑駁,欄桿殘缺。據說橋下是前朝萬人坑,陰氣極重,即便在炎夏,站在橋上也覺寒氣森森。此刻,橋上橋下,聚集了更多的人,擺地攤的、賣小吃的、雜耍賣藝的、還有直接拉開場子賭博的,吆喝聲、叫罵聲、骰子撞擊聲、銅錢叮當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混亂。
陸擎幾人混在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按照吳啞巴所說,無字賭坊的入口,就在斷魂橋下某個不起眼的地方,但需要有人引薦,或者對上了暗號,才會有人接引。
他們在橋頭附近徘徊觀察,試圖尋找可疑的入口或者接引人。時間一點點過去,子時將近,橋上的喧囂漸漸達到頂峰,又逐漸散去一些,只剩下一些真正的夜游神和賭徒還在流連。
就在陸擎懷疑今晚是否白跑一趟時,橋墩陰影處,一個倚著橋墩、似乎喝醉了酒的乞丐,忽然動了動,抬起渾濁的眼睛,掃過人群,在陸擎幾人身上略微停留,然后用嘶啞的聲音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調: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愁啊愁,白了頭,賭場里面翻跟頭,贏了金山想銀山,輸了褲子光溜溜……”
趙平耳朵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靠近陸擎,低聲道:“注意聽,調子有古怪。”
陸擎凝神細聽,果然,那乞丐哼唱的調子雖然難聽,但其中幾個音節刻意拉長、轉折,似乎暗合某種節奏。他仔細分辨,那似乎是一組數字的諧音。
“……三家哭,四家笑,五湖四海任逍遙……六六順,七七巧,八匹馬兒跑啊跑……”
“三、四、五、六、七、八?”陸擎心中默念。這是什么意思?賭坊的暗號?還是胡不歸留下的信號?
乞丐哼完最后一句,打了個大大的酒嗝,嘟囔了一句“沒意思”,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沿著橋墩下的陰影,向黑暗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堆滿垃圾的巷子口。
“跟上!”陸擎低聲道。雖然不確定,但這乞丐出現得蹊,哼唱的調子也古怪,值得一跟。
四人不動聲色,遠遠綴在乞丐身后。乞丐似乎毫無察覺,搖搖晃晃地走著,穿過狹窄污穢的巷道,繞過幾處低矮破敗的窩棚,最后來到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貨棧的后門。貨棧大門緊閉,墻上爬滿枯藤,看起來荒廢已久。
乞丐在門前停下,沒有敲門,而是抬起手,在斑駁的門板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三短,一長,再三短。
陸擎心中一動,這節奏,不正是剛才小調里隱含的“三、四、五、六、七、八”嗎?只是順序和輕重略有變化。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后“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只陰冷的眼睛在門縫后掃了一眼乞丐,又看向他身后的陰影。乞丐回頭,沖著陸擎幾人藏身的方向,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口黃牙,然后側身擠進門縫。
門,并沒有關上。
陸擎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是陷阱,還是接引?
“賭一把。”陸擎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因緊張而微微波動的氣息,當先向那扇虛掩的、仿佛通往未知深淵的木門走去。秦川和“無面鬼”緊隨其后,趙平走在最后,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的石頭階梯,潮濕陰冷,墻壁上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勉強照亮腳下。階梯很長,蜿蜒向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和淡淡的、甜膩的異香。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這里嘈雜喧鬧,人聲鼎沸,與地上鬼市的混亂不同,這里的人似乎都遵循著某種無形的秩序。一張張賭桌整齊排列,賭徒們圍在桌邊,眼睛赤紅,緊盯著桌上的骰盅、牌九、轉盤。但賭注卻并非只有金銀,陸擎瞥見,有人押上了一塊沾血的玉佩,有人押上了一本泛黃的古籍,甚至還有人押上了一個不斷掙扎的、被黑布蒙著頭的人!
而在賭場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擺著一張單獨的、鋪著黑色絨布的小桌。桌后坐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瓜皮小帽、低著頭、噼里啪啦打著算盤的干瘦老頭。他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撥動算珠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聲。他面前沒有賭具,只有一摞賬簿,一盞昏黃的油燈,將他的臉藏在陰影里。
似乎感覺到陸擎的目光,打算盤的老頭抬起頭,向這邊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平平無奇、布滿皺紋的臉,眼神渾濁,眼皮耷拉著,嘴角向下撇,一副苦大仇深、精于算計的賬房先生模樣。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間,陸擎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以及,他撥動算珠的右手尾指,似乎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形成一個古怪的姿勢。
吳啞巴曾比劃過,胡不歸右手尾指在常年撥算盤時受過傷,有些變形彎曲。
是他嗎?這個看似尋常的賬房先生,就是昔日叱咤風云的內務府大賬房,后來名震鬼市的“鬼手賭王”胡不歸?
陸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定了定神,推開擁擠的人群,向著那張黑色的小桌,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遠離,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低頭打著算盤、仿佛與周圍瘋狂賭徒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啞賬先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