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賭坊的地下世界里,喧囂與瘋狂仿佛永不停歇。陸擎穿過一張張賭桌,走向角落那張鋪著黑色絨布的孤零零小桌。桌后的“啞賬先生”依舊低著頭,枯瘦的手指在算盤珠上飛舞,噼啪聲節奏分明,仿佛與周圍賭徒們的狂熱嘶吼隔絕在兩個世界。
陸擎走到桌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算盤聲停頓了一瞬,渾濁的眼皮抬起,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掃過陸擎易容后的臉,在他臉上停留了約莫一息,又迅速垂下,重新落在賬本上,手指繼續撥動,仿佛陸擎只是空氣。
“買,還是賣?”一個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是“啞賬先生”開口了,他并沒有看陸擎,聲音低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陸擎心中一動。吳啞巴說過,胡不歸被毒啞了。但眼前這人能說話,雖然聲音難聽。是偽裝,還是吳啞巴信息有誤?
“既不買,也不賣。”陸擎壓低聲音,用上了趙平之前教的鬼市切口,“想打聽個人,問個路。”
“啞賬先生”手指未停,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一種賬房先生特有的刻板:“這里是賭坊,只賭,不問路。要問路,去外面橋頭,三文錢找個帶路的。”
“路太深,橋頭的帶不了。”陸擎按照趙平交代的暗語回應,同時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黑色絨布上――那是一枚磨損嚴重的舊銅錢,邊緣被刻意磨得鋒利,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這是趙平通過潛龍衛舊渠道搞到的,據說是早年鬼市里一種特殊的信物,代表“有要事相詢,可按規矩交換”。
“啞賬先生”的目光終于再次抬起,落在銅錢上,又移到陸擎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又被麻木覆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銅錢,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又對著燈光看了看邊緣的磨痕,然后將其丟進桌下一個不起眼的陶罐里,發出一聲輕響。
“規矩懂?”他問,聲音依舊嘶啞。
“略知一二。等價交換,童叟無欺。”陸擎道。這是鬼市,尤其是無字賭坊的規矩――想要得到信息,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可能是錢,可能是物,也可能是……別的。
“啞賬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他打量了一下陸擎,又瞥了一眼站在陸擎身后不遠、看似隨意實則警戒的秦川和“無面鬼”,最后,目光落在陸擎的手上――那雙手雖然也做了些偽裝,但指節分明,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劍的手。
“你要打聽誰?”他問,聲音低了幾分。
“一個宮里出來的老賬房,后來成了賭王,手很快,指頭有點彎。”陸擎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姓胡。”
“啞賬先生”撥動算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雖然只是瞬間,但陸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陸擎,看了很久,久到陸擎幾乎以為他要喊人。
“為什么找他?”嘶啞的聲音問。
“受人之托,問點舊事。關于……很多年前,宮里的一些舊賬,和一些……不該被忘記的人。”陸擎斟酌著詞句,沒有直接點出云妃和九皇子,但他相信,對方能聽懂。
“啞賬先生”再次沉默。周圍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絕開來,只剩下算珠偶爾撥動的輕響。過了半晌,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合上賬本,抬起那雙看似昏花、深處卻藏著銳光的眼睛,看著陸擎,緩緩說道:“你要找的人,可能已經死了。你要問的事,可能是催命符。知道的太多,在這世道,活不長。”
“有的人活著,和死了沒區別。有些事不知道,比死了更難受。”陸擎平靜地回答。
“啞賬先生”盯著陸擎,似乎在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是魯莽還是決心。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沒有弧度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晚亥時三刻,賭坊后面,第三條巷子,最里面的那個廢棄土地廟。一個人來。帶夠‘本錢’。”他特意在“本錢”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說完,他不再看陸擎,重新打開賬本,拿起毛筆,開始記賬,仿佛陸擎從未出現過。
陸擎知道,這就是逐客令了。他沒有再多,對“啞賬先生”微微頷首,轉身離開。秦川和“無面鬼”跟上,三人不動聲色地融入賭徒的人流,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這喧鬧又詭異的地下賭坊。
回到鬼市地面的斷魂橋附近,喧囂依舊,但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趙平從陰影中閃出,低聲問:“如何?”
“約了亥時三刻,在后面的廢棄土地廟見面,要我一個人去,帶夠‘本錢’。”陸擎簡要說明。
趙平眉頭微皺:“一個人去?太冒險了。此人深淺未知,是胡不歸本人,還是陷阱,都難說。”
“必須去。”陸擎語氣堅定,“這是目前最直接的線索。而且,他若想對我不利,剛才在賭坊就可以喊人。他約在土地廟,說明不想在賭坊里談。‘本錢’……恐怕不是指金銀。”
趙平點頭:“鬼市的規矩,有時候‘本錢’可能是一個消息,一件信物,或者……一個承諾,一次出手。你打算帶什么去?”
陸擎從懷中取出那枚云妃的半月形玉佩:“這個,也許可以。如果他真是胡不歸,應該認得。”
趙平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陸擎,沉聲道:“我讓秦川和‘無面’在附近接應。一旦有變,以哨聲為號。記住,你的身體……”
“我明白。”陸擎點頭。他體內的“陰陽引”依舊脆弱,不能輕易動用內力,更不能情緒劇烈波動。此行,兇險未知。
亥時三刻,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鬼市錯落的屋頂和骯臟的街道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陸擎獨自一人,按照“啞賬先生”的指示,穿過雜亂的小巷,來到賭坊后方。這里比前面更加荒涼破敗,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野狗的吠叫和風吹過破窗的嗚咽聲。
第三條巷子又窄又深,堆滿了垃圾和雜物,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巷子盡頭,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廟門歪斜,墻皮剝落,里面黑漆漆的,沒有半點香火氣,倒像是什么野獸的巢穴。
陸擎站在廟門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一絲不安,推開了虛掩的、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廟內空間狹小,只有一尊殘破的土地公泥像,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泥像前,似乎在看什么。聽到推門聲,那身影緩緩轉過身,正是“啞賬先生”。昏黃的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刻板的表情。
“你很守時。”“啞賬先生”開口,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小廟里更顯嘶啞。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陸擎沒有廢話,直接拿出那枚半月形玉佩,托在掌心。
“啞賬先生”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昏花的老眼驟然瞇起,渾濁的瞳孔深處,似乎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他上前兩步,卻沒有去接玉佩,只是仔細地端詳著,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云……字佩。”他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咕噥,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情緒,似恐懼,似追憶,又似悲涼。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陸擎,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穿透陸擎臉上的偽裝:“你是誰?這玉佩,從哪里得來?”
“一個故人臨終所托。”陸擎緩緩道,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她說,這玉佩的主人,是被人害死的。她還說,宮里有個老賬房,可能知道些什么。”
“啞賬先生”――或者說,胡不歸――的身體明顯震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銳利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哀取代。他緩緩走到供桌旁,也不顧灰塵,直接坐了下來,示意陸擎也坐。
“她……終究還是沒能逃過。”胡不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沙啞,“你說的故人,是蘇嬤嬤,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