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晉王府追兵,擺脫神秘驅蟲人帶來的困惑,陸擎、趙平、秦川三人帶著重傷和胡不歸留下的賬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終于抵達了位于城南貧民區一處廢棄染坊下的潛龍衛備用據點。這里比之前的義莊地窖更加隱蔽,入口藏在染池底部,需要啟動機關才能打開。
沈墨早已接到信號等候在此,見到三人狼狽的模樣,尤其是陸擎蒼白的臉色和嘴角未干的血跡,頓時大驚失色,連忙將三人扶入密室,檢查傷勢。
陸擎體內“陰陽引”因強行運功和曹安那一擊而劇烈波動,冰火沖突,經脈刺痛,內息紊亂,傷勢不輕。沈墨面色凝重,立刻施針用藥,穩住他體內脆弱的平衡。趙平和秦川也多處帶傷,但都是外傷,經過沈墨處理,已無大礙。
“晉王府曹安親自出手,還帶了二十多名精銳死士?!壁w平一邊包扎手臂的傷口,一邊沉聲說道,“此人武功極高,鷹爪功爐火純青,內力陰柔詭異,恐怕已臻一流高手之境。若非最后那陣古怪的笛聲和毒蟲,我們恐怕難以脫身?!?
“曹安……”沈墨眉頭緊鎖,“此人我有所耳聞,名義上是晉王府外府管事,實則是晉王楊廷軒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替他處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據說他本是宮中太監出身,因犯錯被貶,后被晉王收留,傳授武功,成為其得力爪牙,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測。他親自出馬,可見晉王對這批賬本勢在必得?!?
“不止如此。”陸擎調息片刻,感覺胸中翻騰的氣血稍稍平復,睜開眼睛,聲音有些虛弱,“他出現得太過巧合,而且直接道出我們是來取‘失竊的重要物件’,顯然是知道賬本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賬本的具體內容。胡不歸那邊……恐怕已經暴露了,或者,他一開始就是晉王的人。”
趙平搖頭:“不太像。如果胡不歸是晉王的人,昨夜在鬼市土地廟就可以將我們拿下,或者直接設下陷阱,不必大費周章讓我們去取賬本,再半路截殺。更大的可能是,晉王府一直暗中監視胡不歸,發現他與我們接觸后,順藤摸瓜,在義莊守株待兔。至于賬本內容……胡不歸曾是內務府大賬房,他記錄的賬目若涉及宮中隱秘開銷,很可能牽扯到晉王在宮中的黨羽,比如司禮監的王振。晉王想要奪回或銷毀賬本,也在情理之中。”
“那驅蟲人又是誰?為何要救我們?”秦川甕聲甕氣地問,他肩頭挨了曹安一掌,此刻還隱隱作痛,對那神秘人既感激又疑惑。
眾人沉默。這一點,誰也說不清。墨不回是用毒高手,也驅使毒物,但風格與昨晚那詭異笛聲操控的毒蟲潮截然不同。難道京城之中,除了墨不回,還隱藏著其他精通驅蟲之術的奇人?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多想無益,當務之急是養好傷勢,盡快破解賬本秘密,然后去找那個瘋嬤嬤?!标懬鎵合滦闹械囊蓱],從懷中掏出那個用油布包裹的賬本副本,遞給沈墨,“沈先生,你心思縝密,看看這些賬目,能否發現更多線索?!?
沈墨接過油布包,小心打開,里面是幾本薄薄的、紙張泛黃脆硬的賬冊,還有幾頁散亂的單據。他先大致翻閱了一下,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賬目……看似零散,但若按時間排序,指向性很明確?!鄙蚰钢渲幸槐举~冊,“你們看,從景和十七年秋開始,也就是云妃被打入冷宮前兩個月,內務府廣儲司名下,多了一筆名為‘宮中雜項修繕’的固定支出,每月五十兩,撥付給‘惜薪司’下屬的‘東廠物料房’。名義上是修繕各宮破損門窗,但實際領用記錄含糊,而且,‘東廠物料房’根本不管修繕,它主要負責為東廠采購一些特殊用具和……刑具。”
“東廠?”陸擎眼神一凝。
“沒錯。但這筆支出,核準人是司禮監隨堂太監李順,而李順,是王振的心腹?!鄙蚰址搅硪豁摚霸倏催@里,景和十八年春,也就是云妃‘病故’前三個月,有一筆‘滋補藥材’采買,走的是內承運庫的賬,但領取人簽名是冷宮一個叫小德子的太監,經手人是王振另一個心腹太監張永。藥材名錄里,有幾味藥頗為蹊蹺,朱砂、鉛粉、曼陀羅花粉……這些少量入藥或許有安神鎮驚之效,但若長期服用……”
“皆是毒物,久服傷身損神,甚至致命?!标懬娼拥?,聲音冰冷。這印證了蘇嬤嬤和吳啞巴的說法,云妃是被慢性毒藥害死的!
沈墨點點頭,繼續翻看:“云妃‘病故’后,這些異常支出并未停止,只是名目和金額有所變化,持續時間約一年,才逐漸消失。但緊接著,從景和十九年開始,又出現了新的異常賬目流向?!?
他指著另一本賬冊:“你們看這里,‘江南織造’、‘兩淮鹽課’的解送銀兩,在入庫核銷后,總有一部分‘損耗’或‘折色’,數額不大,但筆數眾多,時間連貫。這些‘損耗’銀兩,最終通過復雜的賬目騰挪,流入了幾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衙門,比如‘寶鈔提舉司’、‘軍器局’,甚至還有‘御馬監’的草料采買。而所有這些賬目流轉的最終簽字或關聯印鑒,雖然經過多次倒手掩飾,但追根溯源,都能隱隱指向同一個人――戶部右侍郎,劉吉。”
“劉吉?”趙平眼中寒光一閃,“此人是晉王門生,由晉王一力保舉,才坐上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掌管天下錢糧,是晉王在朝中的錢袋子!”
“不僅如此?!鄙蚰帜闷鹉菐醉撋y的單據,“這些是零散的入庫單、領用單,有些甚至沒有正式歸檔,像是私下記錄的流水。里面有幾筆,記錄了從‘揚州鹽商會館’、‘蘇州織造衙門’等處,‘孝敬’給‘內相’的‘茶敬’、‘炭敬’,數額巨大,時間集中在景和二十年到二十二年。而接收人,雖然用的是化名,但其中一個代號‘墨翁’的,經我核對筆跡和印鑒習慣,與王振批紅的習慣極為相似!”
“內相”是太監對司禮監掌印或秉筆太監的尊稱,而“墨翁”,很可能就是王振的代號!晉王的錢袋子劉吉,通過戶部賬目,將本該入庫國庫的鹽稅、織造銀兩,以“損耗”名義截留,再通過復雜渠道,輸送給宮中的王振!而王振則利用宮中職權,為晉王及其黨羽提供便利,甚至可能直接參與了構陷云妃、謀害九皇子、乃至清洗陸家的陰謀!這是一條隱藏在正常公務之下的、骯臟的利益輸送和權力交換鏈條!
賬本雖然零碎,但結合已知信息,一條清晰的脈絡逐漸浮現:晉王楊廷軒,勾結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利用王振在宮中的勢力,通過下毒等手段,害死了被打入冷宮的云妃;同時,他們通過戶部侍郎劉吉,大肆貪污鹽稅、織造等國家重要財源,中飽私囊,并用這些錢財,籠絡朝臣,蓄養死士,圖謀不軌!而云妃舊案、九皇子夭折、乃至陸家蒙冤,很可能都是他們為了清除障礙、掩蓋罪行而制造的慘劇!
“鹽稅……國之根本,竟被他們如此蛀空!”趙平一拳砸在墻壁上,眼中怒火熊熊,“先帝在時,鹽稅年年虧空,國庫空虛,原來根子在這里!晉王、王振、劉吉,這群國之蛀蟲!”
陸擎緊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這些確鑿的賬目證據,揭露出的貪污數額之巨,牽扯官員之廣,依舊讓他感到觸目驚心,怒火中燒。這些民脂民膏,竟然成了他們結黨營私、殘害忠良的資本!
“這些賬本,是鐵證!”陸擎沉聲道,“雖然零散,但若交給可靠之人,仔細審計,必能撕開一道口子!劉吉、王振,一個也跑不了!”
沈墨卻搖了搖頭,指著賬本上一處涂抹和修改的痕跡:“恐怕沒那么簡單。你們看這里,還有這里,關鍵的人名、衙門、具體數額,都被巧妙地掩飾或替換過。胡不歸記錄時恐怕也有所顧忌,不敢寫得太明。而且,這些賬本只是副本,并非原始憑證。單憑這個,難以直接扳倒劉吉這樣的戶部大員,更別說深宮之中的王振,以及他背后的晉王。他們會有一萬種方法推脫、狡辯,甚至反咬一口,說我們偽造賬本,誣陷朝廷重臣。”
陸擎心中一沉。沈墨說得對,官場傾軋,證據固然重要,但權勢和運作同樣關鍵。晉王黨羽遍布朝野,把控路,若無絕對確鑿、無法辯駁的鐵證,以及足以壓制他們的力量,僅憑這幾本語焉不詳的賬本副本,很難將他們定罪。
“而且,”沈墨補充道,臉色更加凝重,“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胡不歸既然冒著生命危險留下這些賬本,為何不記錄得更清楚、更直接?他完全可以把劉吉、王振的名字直接寫上,把具體貪污數額、時間、經手人列明。但他沒有,而是用了很多隱語、代號。是他不敢?還是……不能?”
趙平目光一閃:“你的意思是,胡不歸可能還知道更多,甚至掌握著更關鍵、更直接的證據,但他出于某種原因,沒有記錄在賬本上,或者,記錄在了別處?他給我們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試探?”
“試探?”陸擎皺眉。
“試探我們的決心,試探我們是否值得他托付更重要的東西?!鄙蚰治龅?,“別忘了,他約你單獨見面,要你帶夠‘本錢’。這賬本,或許只是‘本錢’的一部分,或者,是獲取真正‘本錢’的憑證?”
陸擎回想起在破廟中,胡不歸最后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他提到賬本副本藏匿地點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難道,他真的還留有后手?
“還有那個‘墨翁’的代號,”秦川忽然插嘴道,“如果‘墨翁’是王振,那昨晚救我們的那個驅蟲人,會不會……也和‘墨’有關?墨不回?”
眾人一愣。墨不回姓墨,又精通毒術驅蟲,昨晚那驅蟲人的手段雖然與墨不回不同,但也非同小可。難道墨不回還有同門?或者,墨不回本人就是“墨翁”?但這似乎說不通,墨不回是江湖奇人,與宮中太監王振似乎扯不上關系。
“此事蹊蹺太多?!标懬嫒嗔巳喟l脹的額角,體內的隱痛讓他思緒有些紊亂,“當務之急,是先按計劃找到慈云庵的孫嬤嬤。她是冷宮舊人,可能親眼目睹了云妃被害的經過,甚至知道更多內情。若能取得她的口供,與賬本相互印證,或許能形成更完整的證據鏈。”
沈墨點頭:“公子所極是。但慈云庵位置偏僻,我們剛從晉王府手中逃脫,他們必然加大搜捕力度。此刻前往慈云庵,風險極大?!?
“再大風險也要去?!标懬嬲Z氣堅定,“孫嬤嬤可能是最后的關鍵證人。而且,她若真在慈云庵,未必安全。晉王府既然能監視胡不歸,未必不會查到孫嬤嬤這條線。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
趙平沉吟片刻:“我去準備一下。慈云庵在西山腳下,我們可以扮作上山進香的香客,分批前往,在庵外集合。秦川,你傷勢如何?”
“皮肉傷,不礙事?!鼻卮ɑ顒恿艘幌录绨颉?
“我也去?!币恢背聊摹盁o面鬼”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西山一帶地形復雜,我熟悉。而且,若真有埋伏,多個人多份力。”
陸擎看了看眾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點了點頭:“好,我們分頭行動。趙統領和秦川一組,從東面繞行;‘無面’和我一組,沈先生和吳啞巴留在此地,看守賬本,隨時準備接應。記住,若遇變故,以保全自身、傳遞消息為先,不可戀戰。”
眾人領命,各自準備。陸擎強撐著又調息了半個時辰,在沈墨的針灸和藥物輔助下,勉強將體內紊亂的氣息壓服下去,但“陰陽引”的隱患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
午后,兩撥人先后離開了廢棄染坊,混入出城的人流,向著西山方向而去。陸擎和“無面鬼”扮作一對主仆,陸擎是臉色蠟黃、體弱多病的書生,“無面鬼”則是沉默寡、身形佝僂的老仆。兩人沿著官道緩緩而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出城不久,便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官道上的盤查明顯嚴格了許多,不僅城門守衛增加了人手,沿途還有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巡邏,對形跡可疑之人格外留意。好在陸擎二人偽裝得不錯,又提前準備了路引和名帖,勉強蒙混過關。
越靠近西山,人煙越稀少。慈云庵坐落在西山北麓一處偏僻的山坳里,香火不旺,只有一條狹窄崎嶇的山路相通。山路兩旁林木茂密,怪石嶙峋,顯得格外幽靜,甚至有些陰森。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山路拐角處,隱約可見一角飛檐掩映在樹叢中,應該就是慈云庵了。陸擎和“無面鬼”放慢腳步,更加警惕。
就在這時,前方山路轉彎處,忽然轉出兩個人來。一老一少,像是祖孫。老者約莫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少年十五六歲,攙扶著老者,神色警惕。
雙方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那老者看了陸擎一眼,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低下頭,咳嗽了兩聲,在少年的攙扶下,繼續慢慢向前走,與陸擎二人擦肩而過。
交錯而過的瞬間,陸擎聞到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草味,從那老者身上傳來。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聞到過。他心中微微一動,但并未回頭,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