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墨翁,三千兩,對應正式撥款五千兩,比例五比三……假設墨點表示啟用密碼,那么‘三’可能是頁數,‘七’是行數,比例五比三,可能表示取該行第五個字和第三個字?或者,用五減三得二,取該行第二個字?”沈墨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頭緊鎖。
嘗試了幾種組合,得到的都是些無意義的單字,無法連成語句。
“或許方向錯了。”陸擎盯著那些數字和日期,“胡不歸心思縝密,用密碼記錄如此重要的信息,不會用這么簡單容易被破解的方式。可能這些數字需要經過某種運算,或者,密碼本不是《太祖大誥》本身,而是與《太祖大誥》相關的其他東西,比如……它的某種特定注釋版本?或者,是戶部、內務府專用的某種賬冊編碼規則?”
眾人再次陷入沉思。賬本解密,并非易事,尤其在他們對胡不歸的思維習慣和可能使用的密碼體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或許,我們不必完全破譯。”一直旁觀的秦川忽然甕聲甕氣地說道,“胡不歸留下這些,是希望有人能看懂,揭發真相。他既然約公子見面,要公子帶夠‘本錢’,或許,這賬本本身,就是‘本錢’的一部分,或者,是獲取真正‘本錢’的鑰匙?他會不會把真正的關鍵信息,藏在了別處?比如……他約公子見面的地方?或者,他提到的‘本錢’所指的東西?”
陸擎心中一震。秦川的話提醒了他。胡不歸約他在土地廟單獨見面,強調要帶夠“本錢”。這“本錢”究竟指什么?錢財?顯然不是。證據?或許。但胡不歸自己留下了賬本副本,這已經是證據。難道“本錢”另有所指?
還有,胡不歸在破廟中最后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句“小心身邊的人”……難道不僅僅是提醒他小心晉王府,還有別的含義?
“鑰匙……本錢……”陸擎喃喃自語,目光再次落到那幾本賬冊上。忽然,他想起胡不歸在交給他賬本時,似乎不經意地用手指在賬本封皮的右下角,輕輕敲擊了三下。當時情況緊急,他并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三下敲擊,節奏分明,仿佛帶著某種暗示。
他立刻拿起那幾本賬冊,仔細檢查封皮。賬冊是普通的藍布封皮,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磨損。在右下角,靠近書脊的位置,他仔細摩挲,似乎感覺到一點點極其細微的、不同于周圍的凸起。他拿起沈墨用來挑燈芯的細針,小心地挑開封皮的邊緣。
里面,赫然藏著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絲絹!絲絹被精心地裱糊在封皮夾層之中,與封皮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
陸擎屏住呼吸,小心地用針尖將絲絹從夾層中挑出,展開。絲絹不過巴掌大小,上面用極細的墨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這是……”沈墨湊過來,仔細辨認著絲絹上的字跡和圖案。
絲絹上的內容,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文字,似乎是某種口訣或者解碼方法,用了大量拆字、諧音、替代的方法,晦澀難懂。另一部分,則是一幅極其簡略的、線條勾勒的示意圖,看起來像是……地圖的一角?上面標注著幾個點,以及一些奇怪的符號,如“甲三”、“丙七”、“坤位”等。
“這是密碼的譯碼規則,和……半幅地圖?”趙平也看出了端倪,聲音中帶著驚訝,“胡不歸果然留了后手!他把真正的密碼規則和關鍵線索,藏在了賬本封皮的夾層里!若非公子心細,誰能想到!”
陸擎仔細閱讀絲絹上的口訣,結合之前賬本上的墨點、數字、日期,開始嘗試破譯。按照絲絹上記載的方法,那些墨點的位置、形狀大小,對應著不同的解碼起始點;日期和金額數字,需要經過特定的加減乘除運算,得出新的數字,再對應到《洪武正韻》的音韻表(這是戶部老賬房常用的一種校驗編碼)中的特定頁碼和行列,從而得到對應的文字。
這是一個極其復雜、環環相扣的密碼體系,若非得到這張譯碼絲絹,外人幾乎不可能破譯。胡不歸不愧是大賬房,心思之縝密,令人嘆服。
在沈墨的協助下,幾人花了近一個時辰,才勉強將幾處有墨點的關鍵賬目破譯出一小部分。得到的信息,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景和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墨翁(王振),收揚州鹽課‘茶敬’三千兩,用于‘打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庸,彈劾工部侍郎周延’。”沈墨念出破譯出的第一句。
“景和二十二年六月,石叟(疑為劉墉心腹,時任吏部郎中石松),收蘇州織造‘炭敬’兩千五百兩,用于‘疏通吏部,外放晉王門生王倫為淮安知府’。”
“景和二十二年九月,竹道人(代號不明,疑與欽天監有關),收江西茶稅‘冰敬’一千八百兩,用于‘觀測星象,進九皇子命格沖克,宜遷居別宮’。”
“景和二十三年臘月,墨翁,收兩淮鹽課‘年敬’紋銀五千兩,其中兩千兩轉交‘斷魂刀’廖五,用于‘清除內宮隱患,靜思苑舊人’。”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記錄被破譯出來,清晰地揭示了以晉王、王振為核心的利益集團,如何利用貪污的鹽稅、茶稅、織造銀兩,賄賂朝臣,打擊異己,安插黨羽,甚至干預天象讖,構陷皇妃皇子!而最后一條,“斷魂刀”廖五,正是影閣的頂尖殺手!慈云庵的屠殺,果然是王振授意,影閣執行!
“這群國賊!蛀蟲!”秦川看得目眥欲裂,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屑紛飛。
趙平臉色鐵青,握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雖然早有預料,但看到如此赤裸裸、如此詳細的記錄,依舊讓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和寒意。這不僅僅是一樁宮闈秘辛,更是一場動搖國本、禍亂朝綱的巨大陰謀!
陸擎的目光,則落在那半幅地圖上。地圖線條簡略,似乎描繪的是宮城某處的地形,有幾個點被特殊標記,旁邊寫著“甲三”、“丙七”、“坤位”等字樣,還有一個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瓶子圖案,旁邊標注著兩個字――“藥藏”。
“這地圖……似乎不完整,只有一部分。”沈墨仔細端詳著,“‘甲三’、‘丙七’,像是某種編號或者坐標。‘坤位’是八卦方位,指西南方。這個瓶子圖案和‘藥藏’二字,很可能指的就是藏匿毒藥的地方!難道……這是冷宮靜思苑的地圖一部分?胡不歸還知道毒藥的具體藏匿地點?”
“有可能!”陸擎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胡不歸是內務府大賬房,雖然不管冷宮,但他既然能查到王振貪污的賬目,或許也通過其他渠道,知道了云妃被害的一些內情,甚至可能接觸過相關的人或物,從而得到了這張指示毒藥藏匿點的地圖!他將其隱藏在賬本中,作為最后的殺手锏!”
“可是,地圖只有半幅。”趙平皺眉道,“而且標記模糊,沒有參照物,我們即使進入靜思苑,也很難憑這半幅圖找到確切地點。”
陸擎將絲絹地圖和癸七繪制的皇城地圖并排放在一起,仔細比對。癸七的地圖詳盡,但主要是宮殿布局和守衛情況,對具體宮室內部的細節,比如花盆擺放、家具位置等,并無標注。而胡不歸的地圖,雖然簡略殘缺,但指向性明確,很可能是靜思苑內部的局部圖。
“癸七的地圖是全局,胡不歸的地圖是局部關鍵點。兩者結合,或許能縮小范圍。”陸擎指著絲絹地圖上那個瓶子圖案,“‘藥藏’,藏藥之處。孫嬤嬤血書說‘花盆底下’。靜思苑荒廢多年,但當年云妃居住時,必有花草。我們需要找到當年擺放花盆的具體位置,尤其是可能隱藏東西的、較大的花盆底座下方。”
沈墨道:“癸七不是說,當年有個叫小祿子的粗使太監嗎?他負責打掃庭院,或許知道花盆擺放的位置,甚至……可能參與過藏匿?他半夜去御花園,懷里揣著東西,會不會就是去取或送毒藥?他后來被滅口,恐怕也與此有關。”
線索似乎開始串聯起來了。胡不歸的密碼賬本和半幅地圖,孫嬤嬤的血書,癸七關于小祿子的情報,蘇嬤嬤和吳啞巴的供述……所有這些碎片,正在逐漸拼湊出一幅更加清晰的畫面。
“三日后,潛入冷宮。”陸擎收起絲絹和賬本,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按照癸七的計劃,我們混入送寒衣的隊伍。進去之后,首要目標,找到胡不歸地圖上標記的‘藥藏’地點,挖出當年毒害云妃的毒藥!其次,留意靜思苑內是否有其他異常,特別是與水井、花盆相關的地方。如果可能,找到小祿子當年可能留下的痕跡。癸七提到的那個老火夫陳聾子,也要找機會接觸,或許他能提供關于小祿子那晚行蹤的更多細節。”
“是!”趙平、秦川、無面鬼齊聲應道,眼中都閃爍著決然的光芒。沈墨也重重點頭,開始清點準備好的藥物和工具。
巖洞外,夜色漸濃,山風呼嘯。洞內,篝火跳躍,映照著幾張堅毅而肅穆的面孔。破譯的暗賬,揭示了驚人的黑幕;殘缺的地圖,指明了前進的方向。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冷宮之行,絕非坦途。那里不僅有著塵封八年的罪惡證據,更可能布滿了致命的陷阱和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晉王府、東廠、影閣、神秘的灰衣人……各方勢力交織,危機四伏。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為了真相,為了公道,他們已無路可退。
三日后,皇宮,靜思苑。那里埋藏的,究竟是能夠扳倒巨奸的鐵證,還是吞噬一切的深淵?陸擎握緊了拳頭,體內的“陰陽引”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堅定的意志,暫時蟄伏下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他們,正向著那黑暗的最深處,毅然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