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譯出的密碼信息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貪污、構陷、謀殺、甚至干預天象、動搖國本……晉王與王振一黨的罪行,罄竹難書。而最后那條關于“斷魂刀”廖五的記載,更是將慈云庵的屠殺與他們直接聯系起來,也證實了癸七關于“影閣”殺手的判斷。
憤怒與寒意交織,但更多的是一種緊迫感。對手的勢力盤根錯節,手段狠辣周密,必須盡快拿到確鑿的鐵證,才能撕開這重重黑幕。
陸擎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絲絹地圖上那個小小的瓶子標記和“藥藏”二字。這可能是胡不歸用生命換來的、指向毒藥藏匿處的直接線索。然而,地圖殘缺不全,只有局部線條和幾個意義不明的標注,如何與癸七提供的皇城全局圖對應,如何定位到冷宮靜思苑的具體位置,仍是難題。
“這半幅圖,標記太簡略了。”沈墨眉頭緊鎖,用手指虛點著絲絹上的線條,“‘甲三’、‘丙七’,像是序號或者坐標。‘坤位’指西南。但這幅圖沒有任何參照物,沒有宮墻、殿門標記,甚至沒有比例,我們無法確定它描繪的究竟是哪座宮殿的哪一部分,更別提在偌大的靜思苑中找到具體地點了。”
趙平仔細比對著絲絹地圖和癸七繪制的皇城圖,試圖找出共同點,但兩者繪制風格和精細程度差異太大,一時難以匹配。“癸七的地圖標注了冷宮各殿宇的名稱和大致輪廓,但內部細節,如假山、水井、花木、特別是當年花盆擺放的位置,并無記錄。時隔八年,就算有花盆,恐怕也早已被挪走、損毀,或者被荒草掩埋了。”
秦川撓撓頭:“要不,我們進去后,把靜思苑翻個底朝天?總能找到。”
“不可。”“無面鬼”嘶啞的聲音響起,“冷宮雖偏僻,也有守衛巡邏,且有東廠番子暗中監視。大規模翻找,動靜太大,極易暴露。我們時間有限,必須精準找到藏藥點。”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有了鑰匙(譯碼規則),也有了鎖芯(半幅地圖),卻找不到對應的那把鎖(具體地點)。
陸擎的目光在兩張地圖和絲絹上那幾個標注之間來回逡巡。忽然,他注意到,絲絹地圖的邊緣,那些看似隨意的線條中,有一條特別加粗的、斷斷續續的線,從一個標注為“甲三”的點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殘缺的邊緣。這條線畫得比其它表示墻壁或路徑的線條更粗,而且中間有若干節點,節點旁似乎有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階梯”或“門”的簡易圖形。
“你們看這條線。”陸擎指著那條加粗的線,“這不像普通的墻壁或路徑。它從‘甲三’點延伸出去,有節點,節點旁有標記……這像不像是……密道或者夾墻的示意圖?”
密道?
眾人精神一振,齊齊看向那條線。確實,在皇宮大內,尤其是妃嬪居住的宮苑,為了安全、避人,或者行一些隱秘之事,修建一些不為人知的密道、夾墻,并非不可能。前朝就曾多次曝出宮闈密道私會、夾墻藏匿的丑聞。本朝太祖皇帝曾嚴令清查填埋,但百密一疏,或許有漏網之魚,或者后來有人私下修建。
“如果這是一條密道,”沈墨眼睛發亮,“那么‘甲三’可能是密道的一個入口或出口。‘丙七’是另一個點。‘坤位’指示方向。而藥瓶標記,很可能就在這條密道沿線,或者密道連接的某個密室之中!”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胡不歸將地圖藏在賬本封皮夾層,用密碼記錄,所標記的,很可能是一條極為隱秘的、連通某個關鍵地點(比如藏藥點)的密道!這也能解釋為何地圖如此簡略且殘缺――他可能只掌握了這條密道的部分路線,或者出于安全考慮,只畫出了最關鍵的一段。
“癸七的地圖上,標注了冷宮靜思苑的位置,也標注了宮中幾處已知的、前朝留下的廢棄密道和排水暗渠,但似乎沒有直接通往靜思苑的。”趙平仔細查看癸七的地圖,手指在冷宮區域附近劃過,“不過,癸七也提到,他繪制的密道信息并不完整,有些是早年潛龍衛的記錄,有些是他自己探查得知,可能還有未知的。”
陸擎沉吟道:“胡不歸是內務府大賬房,雖然不管修建,但內務府掌管宮中一切用度,包括宮室修繕。他若是有心,未必不能接觸到一些隱秘的工程圖紙,或者從某些老工匠口中得知一些不為人知的密道信息。他將這半幅密道圖與賬本一起隱藏,必然是因為這條密道,與他記錄的罪行,或者說與毒藥藏匿地點,有直接關聯!”
思路豁然開朗。如果能找到這條密道,他們就可以避開地面上的守衛,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靜思苑深處,直接找到藏藥點!這比在地面盲目搜尋,要安全高效得多。
“癸七可知,內務府是否存有前朝或本朝早期的宮室密道圖紙?”陸擎問趙平。癸七已返回城內,只能詢問趙平,他與癸七同屬潛龍衛,或許知道更多。
趙平回憶片刻,緩緩道:“潛龍衛早年確實收集過一些宮禁秘圖,包括部分密道。但陸帥出事,潛龍衛被清洗,這些檔案或被銷毀,或被晉王掌控。癸七潛伏在泥瓦匠中,或許能接觸到一些修繕工程,但完整的密道圖,恐怕難以獲得。不過……”
他頓了頓,道:“癸七之前提到,他注意到東廠番子偶爾在冷宮附近出沒。東廠耳目靈通,無孔不入,他們是否也發現了什么?或者,他們也在尋找這條密道,或者密道里的東西?”
這個可能性讓眾人心中一凜。如果東廠也在打密道的主意,那他們潛入的風險將大大增加。
“無論如何,密道是我們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條路。”陸擎下定決心,“癸七熟悉宮中情況,三日后匯合,我們需詳細詢問他關于宮中密道,特別是冷宮一帶的傳聞和可能存在的隱秘路徑。同時,我們也要做好從地面潛入、搜尋花盆的準備,雙管齊下。”
計劃初步敲定,但密道的具體位置和入口,仍是未知。陸擎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半幅絲絹地圖,試圖從那些簡略的線條和標注中解讀出更多信息。
“甲三、丙七、坤位……”他喃喃自語,“如果‘甲’、‘丙’是天干,‘三’、‘七’是數字,是否可能對應某種方位和距離的編碼?比如,以某個固定點為原點,甲代表東,丙代表南?數字代表步數?‘坤位’是西南,也許指示的是密道的大致走向?”
沈墨也加入分析:“宮中建筑,尤其妃嬪宮苑,多講究風水方位。‘坤’卦對應西南,主地,主靜,也主母。云妃當年所居的靜思苑,位置本就偏僻,在皇宮西南角。若密道入口在西南方位,倒也符合‘坤’位之意。‘甲三’,或許意味著從入口向正東方向走三步,或者第三個標記點?‘丙七’,則是向南七步,或第七個節點?”
這是一種思路,但缺乏參照點,依舊難以定位。
“或許,‘甲三’、‘丙七’本身就是地名或建筑物的代號。”一直沉默旁聽的“無面鬼”忽然開口,聲音嘶啞,“潛龍衛舊檔中,曾用一種簡略代號標記宮內重要地點。比如‘甲一’可能指乾清宮,‘乙二’指坤寧宮。但這套代號只有核心成員知曉,且陸帥出事后,恐怕已廢棄或更改。胡不歸如何得知,是個疑問。除非……”
他看向陸擎:“除非,胡不歸與潛龍衛,有我們不知道的聯系。”
陸擎心中一動。胡不歸是內務府大賬房,雖然位不高,但權很重,能接觸到大量機密賬目。他能查出晉王-王振集團的貪污網絡,其能力和膽識非同一般。這樣的人,是否可能也是潛龍衛的暗線?或者,與潛龍衛的某位高層有聯系?父親陸文昭當年執掌潛龍衛,是否也在內務府安插了眼線?
這個猜測有些大膽,但并非全無可能。如果胡不歸真是潛龍衛的暗樁,那他留下密碼賬本和密道圖,就不僅僅是為了揭露貪污,更是為了完成某種未竟的任務,或者,向潛龍衛的繼承者傳遞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