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陸擎忽然記起父親生前偶爾提及的一些關于潛龍衛(wèi)的零碎話語。潛龍衛(wèi)除了明面上的各司各部,還有一支更為隱秘的“暗樁”,不直接參與行動,只負責潛伏、觀察、傳遞情報,身份只有指揮使等極少數高層知曉。難道胡不歸就是這樣的“暗樁”?癸七屬于癸字部,專司潛伏,胡不歸若是暗樁,或許與癸字部有聯(lián)系?癸七是否知道胡不歸的存在?
疑問越來越多,但此刻無法求證。當務之急,是破解這半幅密道圖,找到潛入冷宮、獲取證據的路徑。
接下來的兩日,眾人一邊繼續(xù)完善潛入計劃,一邊反復研究絲絹地圖,結合癸七提供的皇城圖,做出幾種可能的推測和預案。陸擎在沈墨的調理下,傷勢進一步好轉,內力也恢復了大半。趙平和秦川又潛回城一次,弄來了一些宮中雜役的服飾、腰牌,以及必要的工具,如飛爪、匕首、火折、解毒丹藥等。
第三日清晨,天未亮,陸擎、趙平、秦川、“無面鬼”四人便已改換裝束,扮作早起的樵夫、貨郎模樣,混在進出城的人流中,悄然來到西直門外。沈墨留在巖洞作為接應,并約定好聯(lián)絡信號。
辰時初刻,西直門外“悅來”茶樓剛剛卸下門板,開始一天的營生。后巷里,早市的喧囂已經開始,賣菜的、賣早點的、趕路的各色人等混雜,人聲鼎沸。陸擎四人分散在巷口不同位置,看似在挑選貨物或歇腳,實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不多時,一個頭戴破氈帽、身穿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褂、肩上搭著一條臟兮兮汗巾的中年漢子,挑著一擔空籮筐,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后巷。他看起來與周圍那些為生計奔波的苦力沒什么兩樣,膚色黝黑,滿臉風霜,只有一雙眼睛,在氈帽的陰影下偶爾閃過精光。
正是癸七。
癸七將擔子放在茶樓后門邊,蹲下身,假裝整理籮筐里的繩索,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巷子,與陸擎的眼神一觸即分。陸擎微微點頭,示意安全。
幾人并未立刻聚集,而是各自以購買早點、討水喝等為由,慢慢向茶樓后門靠近,最后看似不經意地聚攏在癸七的擔子旁邊。
“都準備好了?”癸七壓低聲音,頭也不抬地問。
“嗯。地圖帶來了?”陸擎同樣低聲回應。
癸七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借著籮筐的掩護,飛快地塞給陸擎。陸擎接過,感覺比之前的地圖卷厚實了一些。他不動聲色地揣入懷中。
“今日送寒衣,辰時三刻,內務府的車隊會從西華門側門進宮。我安排你們混在惜薪司搬運炭火和雜物的隊伍里。這是腰牌和號衣。”癸七借著整理擔子的動作,從籮筐底部的夾層里掏出幾塊木制腰牌和幾件半舊的灰色號衣,快速分給四人。“進去之后,跟著隊伍走,到西苑庫房卸貨。之后,趁人不注意,按照地圖上標記的綠色路線,繞到靜思苑西側的廢棄花園。那里有個枯井,井壁有破損,可以通到一條廢棄的排水暗渠。沿著暗渠向北,第三個岔口左轉,能到達靜思苑東北角的墻根下。那里墻垣年久失修,有幾塊松動的磚,可以挪開,鉆進去就是靜思苑的后院。”
癸七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進去之后,萬事小心。靜思苑里那兩個看守老太監(jiān),一個耳聾,一個眼花,且每日午時和酉時會固定到前門處領飯食,那是你們行動的最佳時機,大約有半個時辰的空檔。但切記,東廠番子行蹤不定,務必警惕。”
“明白。”陸擎點頭,將癸七的囑咐牢記在心。他看了一眼懷中鼓起的油紙包,問道:“癸七,你給我的地圖,似乎多了些東西?”
癸七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低聲道:“公子明察。昨日我回去后,反復思量胡不歸那半幅圖。忽然想起早年聽過的一個傳聞。前朝末年,宮中曾發(fā)生過一場大火,焚毀了不少宮室。后來重建時,據說當時的工部尚書為求自保,暗中命人繪制了一套宮城密道與夾墻的全圖,以防宮變時,皇室成員能秘密轉移。但這套圖繪制完成后不久,工部尚書就因故被處死,圖也下落不明,據說被分成了幾部分,散落隱匿。我懷疑,胡不歸得到的,可能就是這套圖中的一部分,而且是與冷宮,或者說,與當年某個特定宮苑相關的部分。”
“前朝密道全圖的一部分?”陸擎心中一震。如果真是如此,那胡不歸掌握的這張圖,價值就非同小可了!難怪他要如此隱秘地藏匿。
癸七繼續(xù)道:“我連夜根據這個傳聞,結合我這些年探查所知,以及潛龍衛(wèi)舊檔中的零星記載,在我那張地圖的背面,補充勾勒了一些可能與密道、夾墻相關的疑似地點和走向,用朱筆標出。但這些大多是傳聞和推測,并未證實,公子務必謹慎參考,不可全信。其中,在靜思苑東南角,靠近廢井的位置,我標注了一個可能的地下入口,與胡不歸圖中‘甲三’點的方位有些近似,公子可以留意。”
原來如此!陸擎心中了然,對癸七的周密細致又多了幾分佩服。他補充的這些信息,雖然不確定,但無疑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方向。
“另外,”癸七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不可聞,“關于胡不歸,我昨夜又仔細回憶了一番。潛龍衛(wèi)癸字部的暗樁名單是絕密,只有指揮使一人掌握。我級別不夠,無法確認他是否我們的人。但我在宮中潛伏時,曾聽聞內務府有個姓胡的老賬房,為人孤僻,不喜交際,但算學無雙,且據說與宮中一些年老失勢的太監(jiān)、宮女有些來往,偶爾會接濟他們。現在想來,或許就是他。他若真是暗樁,所圖必定極大,留下的東西,也必是關鍵。公子,一切小心。”
陸擎深深看了癸七一眼,點了點頭。這個沉默寡的潛龍衛(wèi)舊部,所知道的東西,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多。
“時間不早了,你們該去準備了。記住,辰時三刻,西華門側門,惜薪司丙字隊。”癸七說完,挑起擔子,如同一個真正的苦力一樣,晃晃悠悠地走進了茶樓后院,消失不見。
陸擎四人不再耽擱,迅速換上惜薪司的灰色號衣,掛上腰牌,又將原本的衣服和兵刃藏在籮筐里,用雜物覆蓋好。他們本就是行伍出身(趙平、秦川),或久歷江湖(無面鬼),氣質體態(tài)稍作收斂,混在一群真正的苦力中間,倒也并不顯眼。
辰時三刻,西華門側門。一長溜騾車、板車排著隊,車上堆滿了用麻布包裹的棉衣、被褥,以及一筐筐的黑炭。空氣中彌漫著炭灰和棉布的味道。守門的侍衛(wèi)懶洋洋地檢查著腰牌,偶爾呵斥幾句,催促加快速度。惜薪司的管事太監(jiān)尖著嗓子吆喝,指揮著雜役們搬運。
陸擎四人低著頭,混在丙字隊的雜役中,扛起一筐沉重的炭塊,隨著人流,慢慢通過了那扇略顯狹窄的側門,踏入了高墻聳立、殿宇重重的紫禁城。
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每個人。這里是天底下最尊貴,也最危險的地方。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別人的眼線上;每一道宮墻后,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陸擎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肩頭的扁擔,目光低垂,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他按照癸七的囑咐,跟著隊伍,沿著長長的宮道,向著西苑庫房的方向走去。懷中,那份增加了密道標注的地圖,仿佛帶著微微的灼熱感。
前朝密道圖殘片,廢棄排水暗渠,枯井入口,靜思苑東北角的松動墻磚……一條隱秘而危險的路徑,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而這條路的盡頭,是塵封八年的毒藥,是云妃和九皇子的冤屈,也是扳倒那座如山巨奸的關鍵證據。
宮道漫長,晨光熹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巍峨的宮殿在晨曦中露出金色的檐角,顯得莊嚴而森冷。誰也不知道,這幾個看似普通的雜役身上,背負著怎樣的秘密,又將在這深宮之中,掀起怎樣的波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