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不動聲色,繼續干活。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大部分貨物都搬運得差不多了,管事的太監忙著在賬冊上勾畫,呵斥著動作慢的雜役。趙平對陸擎使了個眼色,然后捂著肚子,對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雜役低聲說了句什么,指了指茅房的方向。那小頭目不耐煩地擺擺手。趙平彎腰快步向茅房走去。
陸擎、秦川和無面鬼會意,也陸續以各種理由――喝水、找地方小解、整理工具――離開了忙碌的區域,看似隨意,實則默契地向著庫房后的荒地移動。
荒地比想象中更大,更荒涼。斷壁殘垣,雜草沒過膝蓋,散落著破損的桌椅、掉漆的屏風、甚至還有半埋在土里的石鼓。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腐爛木頭的氣味。這里像是被遺忘的角落,與不遠處井然有序的庫房區形成鮮明對比。
四人迅速聚攏到一堵半塌的圍墻后。趙平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低聲道:“就是這里。穿過這片荒地,前面應該就是廢棄的‘漱芳園’,癸七說的枯井就在園子東北角。動作要快,但不要跑,自然一點,像走散的雜役。”
四人分散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裝作尋找遺落的工具或順路小解的樣子,向著荒地深處走去。腳下的雜草沙沙作響,偶爾驚起一兩只野鳥,撲棱棱飛走。
越往里走,荒涼的氣息越濃。廢棄的“漱芳園”依稀還能看出昔日的輪廓,假山傾頹,亭臺破敗,池塘干涸,長滿了蘆葦。午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光影斑駁,更添幾分寂寥。
按照癸七地圖的指示,他們很快在園子東北角,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中,找到了那口枯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沿布滿青苔,轆轤早已腐朽斷裂,井口被幾塊破木板和亂石半掩著,若不仔細尋找,很難發現。
趙平示意秦川警戒,他和無面鬼上前,小心地挪開木板和石塊。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腐味的氣息從井口涌出。井很深,向下望去,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我先下。”無面鬼低聲道,從懷中取出飛爪,在井沿固定好,試了試牢固程度,然后抓住繩索,身影敏捷地滑入井中,悄無聲息。片刻后,井底傳來三聲輕微的敲擊聲,表示安全。
陸擎第二個下去。井壁濕滑,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下落了約兩三丈,腳下觸到了實地,有些松軟,似乎是堆積的淤泥和落葉。無面鬼點燃了一支特制的、光線微弱但不易被察覺的熒石棒,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井底一小片空間。井底比井口略寬,側壁上果然有一個不規則的、被水長期侵蝕形成的破損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里面黑黝黝的,一股陳年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時,趙平和秦川也依次下來。四人聚在洞口。趙平拿出癸七的地圖,再次確認方向:“癸七說,沿著暗渠向北,第三個岔口左轉。這洞口應該就是暗渠的入口。里面情況不明,大家跟緊,注意腳下和頭頂。”
無面鬼打頭,熒石棒在前方引路,陸擎緊隨其后,趙平斷后,秦川走在中間。四人彎腰鉆進洞口,進入了一條狹窄、低矮、彌漫著濃重潮氣和霉味的磚石通道。腳下是濕滑的淤泥,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發出“滴答”的聲響。通道兩側的磚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的苔蘚,有些地方磚石剝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這就是皇宮地下的排水暗渠,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早已廢棄不用,成為被遺忘的角落。但此刻,它卻成了陸擎他們通往秘密的唯一路徑。
暗渠內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壓抑的呼吸聲和腳踩在淤泥上發出的輕微“噗嗤”聲。熒石棒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更深處是無邊的黑暗,仿佛一張巨口,要將他們吞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喻的、混合了腐水、泥土和某種陳舊氣息的味道,令人有些胸悶。
陸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雜念拋開,全神貫注于眼前的路徑和癸七地圖上的標記。他知道,每一步都必須小心,這里不僅可能有塌方的危險,更可能隱藏著未知的陷阱,甚至……其他不速之客。
他們沿著暗渠,在漆黑的通道中,向著靜思苑,向著那個埋藏了八年秘密與罪惡的地方,艱難而堅定地前行。每一步,都離真相更近一步,也離危險更近一步。腦海中那些散亂的信息碎片――血書、賬本、地圖、密道、小祿子、老火夫、欽天監的讖、影閣的殺手、神秘的灰衣人――在此刻,似乎都被這條黑暗的通道連接起來,指向那個未知的終點。
他仿佛能聽到,通道的盡頭,那被塵封的罪惡,正在無聲地低語。而他們,正一步步,走向那低語的源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