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排水暗渠如同巨獸的腸道,蜿蜒曲折,深埋在紫禁城華麗莊嚴的地表之下,散發著陳年水汽、淤泥和苔蘚混合的腐敗氣息。熒石棒昏黃的光暈在無盡的黑暗中撕開一道微弱的口子,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路徑和兩側長滿墨綠苔蘚、不時剝落的磚墻。空氣凝滯而潮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霉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擎緊跟在“無面鬼”身后,腳下是深淺不一的淤泥,每一步都需萬分小心,避免發出過大聲響,也防止滑倒。趙平走在最后,警惕地傾聽著身后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動。秦川居中,不時伸手扶一下頭頂低矮處的凸起磚石,防止碰頭。在這絕對寂靜和黑暗的包裹下,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衣袂摩擦的o@聲,以及腳踩在濕軟淤泥上那令人心悸的、粘膩的“噗嗤”聲。
腦海中,關于云妃――那位曾經的云貴妃――的零星信息,在這壓抑的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與眼前的景象交織,形成一幅幅模糊而詭異的畫面。
陸擎對云貴妃的記憶,始于幼時母親的嘆息和宮人們偶爾的低語。那是一個美麗而哀愁的名字,代表著一樁轟動朝野、又迅速被掩埋的宮廷丑聞。在他的印象里,云貴妃是江南某位清貴文官的女兒,據說容貌傾城,性情溫婉,入宮不久便深得先帝寵愛,從才人一路晉封為貴妃,風頭一時無兩,甚至有傳說她可能威脅到當時還是德妃的劉皇后的地位。
然而,好景不長。先帝晚年,云貴妃突然被揭發與宮中侍衛有私,穢亂宮闈,證據“確鑿”。先帝震怒,不顧其已有身孕,將其打入冷宮靜思苑。不久,云貴妃在冷宮中“憂懼成疾”,產下九皇子后,便撒手人寰。而那位出生便背負著母親污名的九皇子,也在襁褓中“意外”夭折。當時還是皇后的劉氏(如今的太后)出面,以“保全天家顏面”為由,將此事草草了結,云貴妃被以妃禮下葬,但陵寢偏遠簡陋,九皇子更是未序齒、不享祭祀,如同從未存在過。
這是宮闈秘史中常見的、紅顏薄命、母子俱亡的悲劇戲碼。若非孫嬤嬤血書中的“毒藥”、“好多瓶子”,若非蘇嬤嬤和吳啞巴隱晦的證詞,若非胡不歸賬本中那句冰冷的“清除內宮隱患,靜思苑舊人”,陸擎或許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認為這不過是又一起宮廷傾軋導致的悲慘結局。
但現在看來,事情遠非那么簡單。
欽天監關于“九皇子命格與先帝相沖”的進,時間點恰好是云貴妃懷孕后期。這真的是巧合嗎?癸七提到,進的欽天監官員與劉皇后的父親劉墉過往甚密。這是否意味著,從那時起,甚至更早,劉氏家族就已經將云貴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視為威脅,開始布局?所謂的“命格相沖”,不過是為后續的構陷做鋪墊,讓先帝對云貴妃心生芥蒂?
構陷與侍衛有私,是徹底將云貴妃打入深淵。一個被認定不潔的妃子,即便生下皇子,也注定永無翻身之日,連帶皇子也會被厭棄。這手段,可謂毒辣。而構陷的證據,又是從何而來?那所謂的“奸夫”侍衛,后來又如何了?是同樣被滅口,還是被收買?蘇嬤嬤和吳啞巴,作為知情人,一個被逼瘋,一個被毒啞,若非孫嬤嬤拼死傳出信息,真相恐怕真的要被永遠掩蓋了。
孫嬤嬤血書中提到“好多瓶子,埋在花盆底下”,這是直接指向謀殺的證據。云貴妃是“憂懼成疾”而死,還是被慢性毒藥一點點折磨致死?或者,兩者兼有?先被打入冷宮,精神備受折磨,再被暗中下毒,身體逐漸衰弱,最終“病故”,連同那個“不祥”的嬰孩一起消失。這計劃,環環相扣,天衣無縫。若非執行者中有人良心未泯(蘇嬤嬤),或心懷怨恨(孫嬤嬤),留下了蛛絲馬跡,這樁罪行恐怕真要石沉大海了。
那么,下毒者是誰?是劉皇后(現在的太后)指使?還是晉王為了清除可能威脅他皇位的異母弟弟而下手?或者,兩者聯手?胡不歸的賬本顯示,是王振出資,通過影閣的“斷魂刀”廖五去“清除靜思苑舊人”。這“清除”二字,含義豐富,既可以指滅口(如孫嬤嬤、小祿子、春娥),也可以指……下毒?王振是太后和晉王的心腹,他的行動,自然代表了主子的意志。
云貴妃,那個曾經寵冠后宮的女子,就這樣成了權力斗爭和陰謀詭計的犧牲品。她的美麗、她的溫柔、她曾經擁有的一切恩寵,都在冰冷的政治算計面前,化為齏粉。甚至連她剛出生的孩子,都未能幸免。這深宮,果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陸擎感到一陣寒意,不僅僅來自陰冷潮濕的暗渠,更來自心中對那場發生在八年前的、無聲無息的謀殺的想象。一個女子,在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被自己信任的宮人(至少表面上是)用毒藥一點點剝奪生命,看著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心中該是何等的悲涼與怨恨?她是否曾苦苦哀求?是否曾試圖傳遞消息?是否在生命最后一刻,詛咒著那些害她的人?
靜思苑,那處被世人遺忘的冷宮角落,埋葬的不僅是一個女子的生命和一個嬰孩的啼哭,更是一個被精心掩蓋的、血腥的真相。
“公子,小心腳下,前面有積水。”前面傳來“無面鬼”嘶啞低沉的提醒,打斷了陸擎翻騰的思緒。
陸擎定睛看去,只見前方通道地勢略低,積了一灘黑黢黢的、不知深淺的污水,水面漂浮著一些腐爛的雜物,散發著一股更難聞的氣味。
“無面鬼”試探著用一根隨手撿來的枯枝探了探,水深及膝。“繞不過去,得趟過去。水可能不干凈,小心別沾到口鼻。”
四人依次涉水而過,冰涼的污水浸濕了褲腿,黏膩的感覺令人十分不適。污水之后,通道似乎變得更加狹窄,兩側的磚墻也顯得更加古老,有些地方的磚石顏色明顯不同,像是后來修補過。
“癸七說,第三個岔口左轉。”趙平在后面低聲道,同時警惕地聽著身后的動靜,“我們已經過了兩個小的岔道口,都是往其他方向去的死路或者更狹窄的通道。前面應該快到第三個了。”
果然,繼續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較為開闊的岔口。主道繼續向前延伸,沒入更深沉的黑暗。左側則是一條更為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看起來不像是人工開鑿的通道,倒像是地殼運動或流水侵蝕形成的天然裂縫,但邊緣有人工修整過的痕跡,塞著一些碎石。
“是這里了。”陸擎對照著腦海中癸七地圖的標記,確認道。這條狹窄縫隙的走向,正是通往靜思苑東北角的方向。
“我先探路。”“無面鬼”沒有猶豫,側過身子,將熒石棒咬在口中,雙手抵住兩側濕滑的巖壁,一點點擠進那條縫隙。縫隙內更加潮濕,巖壁上不斷滲出水珠,滴落在脖頸里,冰涼刺骨。
陸擎緊隨其后。縫隙時寬時窄,有些地方需要用力吸腹才能通過。巖壁粗糙,棱角分明,衣物被刮擦得嗤嗤作響。在這絕對狹窄和黑暗的壓迫下,時間感變得模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臟有力的跳動聲在耳邊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久,前方終于透出一絲極其微弱、不同于熒石光芒的、灰蒙蒙的光亮,同時,一股相對清新、帶著塵土味道的空氣流了進來。
“無面鬼”停了下來,示意后面的人噤聲。他小心地探出頭去觀察,片刻后,壓低聲音道:“到了。外面是個小夾縫,通向一個廢棄的假山石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外面很安靜,應該是靜思苑的后院。”
四人依次從狹窄的巖縫中擠出來,落腳處是一個僅能容納兩三人站立的小小空間,頭頂是倒懸的鐘乳石般的石筍(實為滲水形成的碳酸鈣沉積),腳下是潮濕的泥土和碎石。前方,厚重的藤蔓像綠色的簾幕,垂掛下來,遮住了出口。透過藤蔓的縫隙,可以隱約看到外面是一個荒蕪的庭院,雜草叢生,斷壁殘垣,一片死寂。
這里就是靜思苑了。那個囚禁了云貴妃生命最后時光,也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地方。
陸擎輕輕撥開藤蔓,向外望去。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庭院,帶著一種昏黃的、了無生氣的質感。觸目所及,皆是荒涼。原本應是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早已被瘋長的野草覆蓋,只能依稀辨認出走向。一座小小的、已經干涸見底的池塘,池底堆積著枯葉和淤泥,假山傾頹了一半,石頭散落一地。幾間宮室的飛檐翹角還保留著昔日的輪廓,但門窗破損,油漆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朽壞的木頭。窗紙早已蕩然無存,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這片被遺忘的廢墟。空氣中彌漫著塵土、霉爛和植物腐敗的氣息,偶爾有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這就是冷宮。被繁華遺棄的角落,被時光凝固的悲劇現場。很難想象,八年前,這里曾居住著一位寵冠后宮的貴妃。而如今,只剩下荒草、殘垣,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哀怨。
按照癸七的情報,看守這里的兩個老太監,一個耳聾,一個眼花,每日午時和酉時會固定去前門領飯食,有大約半個時辰的空檔。現在日頭西斜,已近酉時,兩個老太監應該快要離開了。
四人潛伏在假山石洞內,屏息凝神,仔細觀察著院中的動靜。果然,沒過多久,一陣oo@@、拖沓的腳步聲從前院方向傳來,伴隨著含糊不清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咳嗽聲。透過藤蔓縫隙,可以看到兩個佝僂著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太監服的身影,慢騰騰地穿過荒蕪的庭院,向著前門的方向挪去。其中一個走路有些踉蹌,另一個則不停地揉著眼睛。正是癸七描述的那兩個老邁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