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當陸擎的手扒住井沿冰涼的石磚時，他幾乎虛脫。他咬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先將“無面鬼”托了上去，自己再手腳并用地爬出井口。冰冷的夜風夾雜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肺腑中些許的毒煙濁氣，卻也讓他因失血和內力反噬而滾燙的身體一陣發冷，劇烈地顫抖起來。
井外，依舊是那荒蕪破敗的靜思苑后院，殘月被薄云遮擋，星光黯淡。遠處冷宮方向，隱約有被方才巨響驚動的、零星的火把光亮和人聲，但似乎還隔得遠，并未立刻向這邊聚集。那兩個灰衣人不知是早已離去，還是潛伏在暗處。
“走……”陸擎強撐著想要站起，卻雙腿一軟，險些栽倒。“無面鬼”急忙扶住他，兩人踉蹌著，迅速躲入附近一處半塌的假山陰影中，暫時喘息。
必須立刻離開靜思苑，離開皇宮！這里隨時可能被大隊人馬包圍！但以兩人現在的狀態，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翻越宮墻，難如登天。而且，宮中巡邏的侍衛、暗處的耳目……
陸擎背靠著冰冷的假山石，急促地喘息著，大腦飛速運轉。頸側的麻痹感越來越強，半邊身體都開始有些僵硬，視線也開始模糊。他知道，自己中的毒，遠比預想的更霸道，沈墨給的丹藥只能暫時壓制，必須盡快找沈墨解毒！還有“無面鬼”的內傷……
就在這時，他無意中摸到懷中一個硬物。是那個從石室“石桌”上拿走的、貼著“斷腸”標簽的黑色小瓷瓶。之前情急之下，他將另一瓶“斷腸”毒液潑灑在了通道中，這一瓶卻一直貼身藏著。
鬼使神差地，他將這個小瓷瓶掏了出來。入手冰涼，瓶身是普通的黑釉瓷，瓶口用蠟密封得嚴嚴實實。借著極其微弱的月光，他仔細端詳。忽然，他注意到，在瓶底靠近邊緣的釉面之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凹凸痕跡？不像燒制時形成的瑕疵，倒像是……后來刻上去的？
他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地刮去瓶底的一些積垢和灰塵。果然，在釉面之下，靠近瓶底邊緣處，刻著幾個比米粒還小的、幾乎與釉色融為一體的符號！那不是漢字，也不是宮中常見的標記，而是一種……扭曲的、如同蚯蚓般的怪異符文！其中一個符號，他依稀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師父沈墨收藏的某些海外番邦雜記中見過類似的圖案？
陸擎的心猛地一跳。他記得沈墨曾提過，海外有些島國、番邦，有自己獨特的文字和密符體系，與中原迥異。難道這毒藥……并非中原之物？是來自海外？
他立刻又想起孫嬤嬤血書中提到的“綠色的、會發光的水”，以及石室中那些會發出幽綠熒光的毒液。中原確實有熒光礦物或植物，但如此穩定、強烈，且帶有甜膩氣味的熒光毒液，似乎并不多見。還有那守藥人異于常人的體質、對火焰的渴求、以及他身上散發的甜膩腥氣……這一切，都透著一股邪異和……非中原的氣息。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如果毒藥真的來自海外，那么，能弄到這種罕見異毒，并用于宮闈謀殺的人，其能量和觸角，恐怕遠超一個汪直和一個后宮太后！這背后，是否還牽扯到更龐大的勢力？更深的陰謀？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瓶底刻有異符的“斷腸”毒藥重新收起，與那人皮刺書、青絲、日記放在一起。這瓶毒藥，或許不僅是云貴妃案的罪證，更是揭開更大黑幕的鑰匙！
“咳咳……公子，有人往這邊來了！”“無面鬼”壓抑的咳嗽聲打斷了陸擎的思緒，他警惕地望向冷宮方向，只見那邊的火把光亮似乎多了些，而且正朝著靜思苑這邊移動，隱隱還能聽到呼喝和詢問聲。顯然是剛才井下的爆炸和火光，終于引起了注意。
不能再耽擱了！
陸擎強打起精神，從懷中摸出沈墨特制的、用于緊急聯絡的響箭，對著夜空，用盡最后力氣拉開！
“咻――啪！”
一支帶著凄厲嘯音的紅色焰火，在靜思苑上空驟然炸開，即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顯得格外醒目刺眼。這是他與沈墨約定的、最危險的求救信號，意味著身份可能暴露，需要不計代價的接應！
焰火炸開的瞬間，遠處向靜思苑移動的火把光亮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向這邊涌來！同時，皇宮各處，警哨聲、腳步聲驟然響起，整個沉寂的宮城，似乎都被這一支響箭驚動了！
陸擎靠在假山上，聽著四面八方迅速逼近的喧囂，嘴角卻露出一絲疲憊而釋然的冷笑。鬧吧，亂吧！這潭死水，是時候該攪動了！他將懷中那些用生命換來的證據，緊緊按在胸口。冰冷的人皮刺書、柔順的青絲、沉重的日記、以及那瓶可能指向海外的毒藥，都如同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無面鬼”握緊了匕首，擋在陸擎身前，盡管重傷之下，身形依舊挺得筆直，如同守護著最后防線的孤狼。
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能映亮假山的輪廓。叫喊聲、呵斥聲清晰可聞：
“在那邊！”
“靜思苑有賊人！”
“放響箭了！快！包圍那里！”
陸擎閉上了眼睛，將最后的內息凝聚，準備做殊死一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到沈墨的援軍到來，但他知道，懷中的東西，絕不能落入汪直、劉太后一黨手中！否則，云貴妃和九皇子將永沉冤海，鎮國公府的清白更是遙遙無期！
然而，預想中的圍攻并未立刻到來。最先沖到假山附近的，并非宮中侍衛，而是幾個穿著普通太監服飾、但行動迅捷、眼神凌厲的人影！他們似乎對靜思苑的地形極為熟悉，目標明確，直奔陸擎和“無面鬼”藏身之處而來！
是敵？是友？
陸擎和“無面鬼”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