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在身后無聲閉合,將沈墨凝重的目光和“無面鬼”微弱的呼吸隔絕。陸擎置身于一條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階密道中,潮濕的霉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沈墨沒有跟來,顯然這條密道是單向的,為了最大程度保證安全。
石壁冰涼,上面凝結著水珠。陸擎扶著濕滑的石壁,一步步向下,腳步聲在幽閉的空間中回響,敲打著他的耳膜,也敲打著他緊繃的心弦。頸側的傷口在“碧凝丹”的壓制下暫時不再劇痛,但那陰寒與燥熱交織的毒性,如同潛伏的毒蛇,盤踞在經脈深處,伺機反噬。體內“陰陽引”的氣息也因之前的過度消耗和傷勢而晦澀不暢,冰火兩股內力如同疲憊的野獸,暫時蟄伏,卻依舊帶來隱隱的鈍痛。
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鎮國公府舊址,位于內城東側的安仁坊。八年前那場“謀逆”大火后,府邸被查抄,主要建筑焚毀大半,剩余部分被朝廷查封,劃為官產。因其“兇宅”之名和涉及謀逆大案,一直無人敢接手修繕或居住,只是派了兵丁把守,防止閑雜人等進入,也防止有人“憑吊叛逆”。
如何潛入?那里雖然荒廢,但畢竟是曾經的國公府邸,占地廣闊,院墻高聳,且常年有兵丁看守。自己如今傷勢不輕,內息紊亂,硬闖是下下策。必須智取,而且動作要快,必須在汪直和劉太后的人反應過來之前,拿到東西,迅速撤離。
密道似乎很長,傾斜向下,又蜿蜒向上。陸擎不知道具體走了多久,只覺得肺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胸口也因之前吸入的毒煙而隱隱作痛。終于,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以及隱約的水流聲。
出口是一條位于外城偏僻處的廢棄水渠,隱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與沈墨安排的撤離路線如出一轍。此刻天色已經大亮,晨曦透過薄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水渠出口外,一條不起眼的小舢板靜靜停泊,船上只有一個戴著斗笠、皮膚黝黑、沉默寡的漁夫打扮的漢子。
沒有多余的交流,陸擎踏上舢板。漁夫竹篙一點,小船便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入河道,混入清晨往來如織的船只之中。小船并未直接駛向安仁坊,而是在外城的河道中七拐八繞,最終停靠在一處熱鬧的早市碼頭。
“公子,請換裝。”漁夫低聲說了一句,從船艙里取出一個包袱。
陸擎打開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新不舊的灰色粗布短打,一雙布鞋,一頂遮陽的竹笠,還有一張薄如蟬翼、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他迅速換上衣服,戴上面具,對水照了照,鏡中人已變成一個面容黝黑、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尋常苦力模樣,與之前那個潛入皇宮、氣質清冷的青年判若兩人。頸側的傷口也用特殊的藥膏遮掩,看起來像是一道陳年的舊疤。
漁夫將小船系好,遞給陸擎一個裝著些雜物的竹籃,低聲道:“從碼頭上去,穿過兩條街,有輛運泔水的驢車,車夫老耿,會送公子到安仁坊附近。到了之后,自有人接應,引公子入府。切記,午時之前,必須出來,午時換防,會有新面孔,恐生變故。”
陸擎點了點頭,提起竹籃,壓低竹笠,混入碼頭上熙熙攘攘、為生計奔忙的人群中。他步履看似平常,卻暗自調整著呼吸,盡量減少內息的波動,以免牽動傷勢和毒性。
按照漁夫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輛散發著餿臭氣的泔水車。車夫老耿是個滿臉皺紋、沉默寡的老頭,看到陸擎手中的竹籃,只掀了掀眼皮,啞聲道:“上車,坐穩。”陸擎忍著刺鼻的氣味,坐到了車轅另一側。老耿一揮鞭子,驢車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融入了外城清晨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的街巷。
驢車穿街過巷,速度卻并不慢。老耿對道路極為熟悉,專挑僻靜的小路走,避開了主要的街道和巡邏的兵丁。約莫半個時辰后,驢車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口。前方不遠處,就是安仁坊那高大卻顯得有些破敗的坊墻。
“前面左轉,第三條巷子,倒數第二戶,后門虛掩,自有人接應。”老耿低聲說完,便不再看陸擎,自顧自地收拾起車上的泔水桶。
陸擎跳下車,提起竹籃,按照指示左轉,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都是些低矮的民房,有些已經坍塌,長滿了荒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他數到第三條巷子,走了進去。倒數第二戶,是一間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小院,院墻半塌,木門歪斜。
他走到后門處,輕輕一推,門果然虛掩著。閃身進入,院內荒草叢生,只有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屋。一個穿著同樣粗布衣服、蹲在墻角似乎在收拾柴火的中年漢子抬起頭,看了陸擎一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低聲道:“隨我來。”
中年漢子起身,走到破屋后面,那里堆著些破爛家具和雜物。他挪開一個看似沉重的破柜子,露出后面墻角一個被荒草掩蓋的狗洞大小的洞口。“從這下去,直行約三十步,右轉,見石階向上,出口在國公府后花園假山石縫中。守衛每半個時辰巡邏一次,剛過去一隊,公子有約兩刻鐘時間。記住,午時前,從此處退回。”漢子語速極快,說完,便又蹲回墻角,仿佛從未動過。
陸擎不再猶豫,俯身鉆入洞口。洞口內是一條狹窄低矮、僅容人匍匐前行的土洞,潮濕泥濘,散發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他屏住呼吸,忍受著傷口的疼痛和胸腹的煩悶,快速向前爬行。大約三十步后,果然出現一個向右的岔口。他轉向右,又爬了十幾步,前方出現向上延伸的、粗糙的石階。
沿著石階向上,盡頭被一塊松動的大石堵住。他用力推開大石,一股陳腐的、帶著焦土和草木灰氣息的空氣涌了進來。探頭出去,外面正是鎮國公府后花園的一角,假山嶙峋,只是早已荒蕪,假山上爬滿了枯藤,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和灰燼。
八年了。陸擎爬出洞口,站在荒蕪的后花園中,環顧四周,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目光所及,盡是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柱,荒蕪的庭院。曾經花團錦簇、流水潺潺的后花園,如今只剩下枯死的樹木、瘋長的野草,以及大火焚燒后殘留的漆黑印記。秋日的晨光蒼白地照在這片廢墟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凄涼死寂。
這里,曾經是他和姐姐追逐嬉戲的地方,是母親溫柔注視他們玩耍的庭院,是父親處理完公務后,喜歡來此散步沉思的所在。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的笑語歡聲,轉瞬間卻被濃煙、烈火、哭喊、兵刃交擊和死亡的氣息所取代。
陸擎閉上眼睛,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焦土味,有腐爛的草木氣息,有揮之不去的、沉淀了八年的血腥與冤屈。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迷茫與痛苦,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萬年寒鐵般的決絕。
時間緊迫,容不得傷感。他迅速辨認了一下方向。父親的書房“聽松軒”,位于府邸中軸線東側,靠近后花園。那棵百年老槐樹,就在書房窗外不遠處的庭院中。
他如同幽靈般,在廢墟和荒草間穿行。腳步放得極輕,盡量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瓦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守衛或者……埋伏。
府邸內部的荒敗和死寂,遠超他的想象。大部分建筑都只剩下了焦黑的框架,或者徹底坍塌,成為一堆瓦礫。偶爾能看到殘存的墻壁上,那觸目驚心的刀劈斧鑿、火燒煙熏的痕跡,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場“清洗”的慘烈。
越靠近中軸線,他的心就越發沉重。當年抄家、殺戮最集中的區域,就是主院和父親的書房附近。地面上,一些石板縫隙里,依舊能看到暗褐色的、洗刷不去的污跡。那是血,是陸家百余口,是那些忠心的仆役護衛,流淌的鮮血,浸透了這片土地。
終于,他看到了那間熟悉的建筑――或者說,是那間建筑的殘骸。“聽松軒”的匾額早已不見,精致的雕花門窗只剩下焦黑的木框,屋頂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樣焦黑的梁椽。但輪廓還在,位置還在。
陸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繞過“聽松軒”的廢墟,來到后面的庭院。
庭院同樣荒蕪,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但就在那片荒草的中央,一棵巨大的、焦黑了一半、卻依舊頑強地抽出些許新枝的老槐樹,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蕭瑟的秋風里。
就是它!陸擎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老槐樹。他快步上前,撥開樹根處茂密的雜草和厚厚的落葉。地面是堅硬的三合土,因為靠近樹根,被粗大的根系撐得有些凸起不平,但看起來并無近期被挖掘過的痕跡。
日記中提到“埋在鎮國公府后園……那棵老槐樹下……和……和那東西一起……今夜子時……”。是八年前的“子時”埋下的。八年過去,風吹雨打,草木生長,地面或許已經有了變化。
陸擎蹲下身,強忍著體內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紊亂的氣息,以及頸側傷口隱隱的抽痛。他沒有帶工具,只能用手,在樹根周圍的泥土和落葉中仔細摸索、按壓。
一寸,一寸,又一寸。焦黑的泥土,潮濕的落葉,盤虬的樹根……沒有異常。難道被深埋了?還是……已經被汪直的人搶先一步取走,或者轉移了?
不,不會。看這地面的完整程度,不像近期動過土。而且,如果汪直他們早已處理掉,那個守藥人小太監,又何必在日記中留下那隱形字跡?那更像是他在極度恐懼下,為自己留下的一線生機,或者……是一個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白的警告?
陸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日記中的字眼:“埋在……和那東西一起……”既然是“埋”,那就不可能放在表面。但八年過去,地面痕跡早已消失,如何尋找?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粗大的樹根上。樹根盤根錯節,有些拱出地面,形成天然的凹陷或孔洞。會不會……埋在樹根之下,或者卡在樹根的縫隙里?
他開始更仔細地檢查每一條裸露的樹根,特別是那些粗大、交錯形成空隙的地方。手指在粗糙的樹皮和冰冷的泥土間摸索,沾滿了泥污,指甲縫里塞滿了腐殖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