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藥人,長期接觸、甚至可能以身飼毒,身體早已被毒性?侵蝕變異,其爪上之毒,是多種毒素混合煉制后的產物,陰毒為主,燥熱為輔。而你所中‘陰陽引’,則是經過精心調配的、更為純粹和平衡的陰陽奇毒。兩者同源,卻似是而非,一為‘粗胚’,一為‘成品’。”沈墨繼續分析,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絕非巧合。煉制這兩種奇毒,尤其是‘陰陽引’,所需藥材極為罕見,煉制手法更是詭譎莫測,非浸淫毒道數十年的大宗師不可為。能掌握同源奇毒,并用在云貴妃和鎮國公府兩樁大案上……背后之人,或者說,背后的勢力,在毒道上的造詣,深不可測,且所圖非小!”
陸擎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同源奇毒!這意味著,毒害云貴妃、構陷鎮國公府、給自己下“陰陽引”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他們掌握著同一種罕見而強大的毒藥來源!這絕不是汪直一個太監,或者劉太后一個后宮婦人能夠獨立完成的!他們背后,必然還隱藏著一個更龐大、更隱秘、更可怕的陰影!
“而且,”沈墨拿起那半塊殘破的虎符,仔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和斷口,臉色陰沉如水,“此虎符,非我大周制式。看這猛虎形態、篆文風格,倒像是……前朝‘大梁’邊軍大將所用的‘專閫虎符’!而且,這斷口的新舊程度……分明是近期才被利器斬斷!還有這道刀痕!”
他將虎符湊到陸擎眼前,指著斷口附近一道深深的、新鮮的斬痕:“看這痕跡,出手之人內力剛猛,刀法狠厲,絕非尋常兵刃磕碰所致。這虎符,是被人故意斬斷,并遺留在現場,作為‘證據’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陸擎的瞳孔驟然收縮!前朝虎符!近期斬斷!作為證據遺留在鎮國公府廢墟!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有人在近期,刻意將這件足以坐實“勾結前朝余孽”、“意圖謀反”的“鐵證”,放置在了鎮國公府!是為了坐實八年前的罪名?還是……為了在此時此刻,重新挑起事端,將“陸家余孽”與“前朝叛逆”聯系起來,再次掀起腥風血雨?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陸擎感到不寒而栗。對手的狠毒與縝密,遠超他的想象。這不僅僅是要將陸家趕盡殺絕,更是要將“叛逆”的罪名,死死釘在陸家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汪直……劉氏……他們怎么敢!他們怎么會有前朝虎符?!”陸擎聲音嘶啞,充滿了憤怒與不解。
“他們或許沒有,但與他們合作的人,未必沒有。”沈墨的聲音冰冷,“前朝覆滅已近百年,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有些遺老遺少,或心懷叵測之徒,暗中活動,伺機復辟。若汪直、劉氏一黨,與這些前朝余孽有所勾結,各取所需,那么一切就說得通了。汪直、劉氏借前朝之力鏟除異己,鞏固權勢;前朝余孽則借機在朝中安插棋子,攪動風云,甚至……顛覆大周!”
這個推測,如同驚雷,在陸擎腦海中炸響!勾結前朝余孽?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汪直和劉太后,竟然瘋狂至此?但聯想到他們毒殺宮妃皇子、構陷忠良的種種行徑,似乎又并非不可能。為了權力,這些人有什么做不出來?
“這虎符,還有那油布包裹中的東西,是關鍵。”沈墨將虎符小心收起,目光落在那個被放在車廂角落的油布包裹上。“虎符是明面上的‘罪證’,而這包裹里的,很可能才是真正致命的東西,是日記中提到與毒藥同埋的‘那東西’。小太監用隱形藥水記錄,臨死前留下線索,其中必有驚天隱秘。”
陸擎的目光也緊緊盯住了那個油布包裹。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是足以扳倒汪直、劉太后的鐵證?還是揭開更大陰謀的鑰匙?
馬車還在行駛,似乎已經出了城,道路變得有些顛簸。沈墨為陸擎重新把脈,又喂他服下幾顆不同的藥丸,有穩定內息的,有壓制毒性的,有補益元氣的。陸擎感覺身體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些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經脈的刺痛,依舊如影隨形。
“我們這是去哪?”陸擎虛弱地問。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為你徹底療傷解毒。”沈墨道,“你現在的狀況,城里任何地方都不安全。東廠、劉太后,甚至可能還有別的勢力,都在找你。鎮國公府廢墟的交手,雖然處理了痕跡,但難保沒有其他眼線。我們必須避其鋒芒,從長計議。”
陸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信任沈墨,就像信任自己唯一的親人。此刻,他渾身是傷,毒入膏肓,懷揣著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證據,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力。除了跟隨沈墨,他別無選擇。
馬車似乎駛入了一條山路,顛簸得更厲害了。陸擎靠在車廂壁上,感受著身體的疼痛和虛弱,目光卻漸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同源之毒,前朝虎符,油布包裹中的隱秘……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線慢慢串聯起來。而這根線背后,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抓住了線頭。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無間地獄,他也要走下去。為了那夜鎮國公府沖天的火光,為了父母親人含恨的眼眸,為了云貴妃和未出世的九皇子,也為了自己這茍延殘喘、背負血海深仇的八年。
“沈先生,”陸擎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我的毒……還有救嗎?需要多久?”
沈墨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沉默片刻,緩緩道:“你體內情況復雜,三種奇毒交織,又內力反噬,經脈受損。‘陰陽引’之毒盤踞八年,早已與你經脈共生,強行拔除,恐傷根基,甚至有性命之危。靜思苑爪毒陰損霸道,侵蝕肺腑。那短叉之毒雖不致命,卻也加劇了毒性沖突。若要徹底解毒,修復經脈,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尋齊數味世間罕見的解毒圣藥,佐以金針渡穴、內力疏導,循序漸進,方有一線生機。而且……過程會極為痛苦,猶如剝皮抽筋,刮骨洗髓。”
陸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無比堅定的笑容:“只要能活著,只要能報仇,再痛,再難,我也受得住。”
沈墨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我會盡全力。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穩住傷勢,恢復一些元氣。而且……”他目光轉向那個油布包裹,“我們必須先看看,這里面到底是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陸擎也看向那個包裹。油布陳舊,牛皮繩捆得結實,上面還沾著老槐樹下的泥土,仿佛帶著八年前的血雨腥風,和無數未解的謎團。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駛向未知的、但注定不會平靜的前路。車廂內,藥香與血腥氣混合,寂靜中,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和陸擎時而粗重、時而微弱的呼吸。
同源之毒,如同一條陰毒的線索,將過去與現在,宮闈與朝堂,忠良與奸佞,乃至前朝與今世,隱隱連接了起來。而真相,或許就藏在那個看似普通的油布包裹之中。等待他們的,將是更深的黑暗,還是黎明的曙光?只有打開,才知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