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火山島四周永不停歇的海浪,沖刷著黑色的礁石,也打磨著巖洞中兩個幸存者的意志與軀體。自那箱足以撼動朝局的“證物”被沖上海灘,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是陸擎生命中最為漫長、也最為煎熬的九十余個日夜。每一天,都在饑餓、干渴、病痛、對未知的恐懼以及那箱沉重秘密的壓迫下,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最初的絕望,已被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執念所取代。那箱來自大陸、浸透著鮮血與陰謀的卷宗、密信、假印,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雖然照亮的是令人心膽俱寒的真相,卻也給了陸擎一個無比清晰的目標――活下去,回去,撕開這層黑幕!
活下去,談何容易。
食物,始終是最大的難題。石敢幾乎變成了這座荒島最頂級的獵手和采集者。他用削尖的木棍做成魚叉,在礁石區守候數日,才能捕到寥寥幾條不怕硫磺味的丑陋怪魚;他設下精巧的陷阱,捕捉偶爾闖入他們活動范圍的海鳥和蜥蜴,甚至學會了辨別幾種生長在背陰巖縫中、苦澀但勉強可食的苔蘚和塊莖。淡水收集點被他們小心地維護和隱藏,每日收集的那點帶著硫磺味的淡水,是他們維持生命的最低保障。陸擎的身體,是最大的負擔。在極度匱乏的營養和惡劣環境的影響下,他體內的“陰陽引”、“血煞”、“灼心”三毒,如同三條被囚禁的毒龍,時刻躁動不安。替代之法強行維持的脆弱平衡,在缺乏藥物調理和充足飲食的情況下,頻頻告急。他時常毫無預兆地發病,有時是左半身冰寒刺骨,仿佛血液都要凍結,有時是右半身燥熱如火,口鼻噴出帶著硫磺氣息的熱氣,更多時候是忽冷忽熱,經脈如同被千萬根鋼針攢刺,痛得他蜷縮在地,渾身顫抖,冷汗浸透破爛的衣衫。
每一次發病,都像是從鬼門關前走一遭。石敢束手無策,只能按照沈墨之前交代的,用最原始的方法――冷敷、熱敷、按壓穴位,以及強行給陸擎灌下為數不多的、能稍微安撫經脈的普通草藥汁(用島上有限的幾種草藥熬制),眼睜睜看著他在痛苦中掙扎,直至力竭昏厥。昏迷中的陸擎,時而發出壓抑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時而低聲囈語,呼喚著父母親人的名字,更多時候,是咬牙切齒地念著“汪直”、“劉氏”、“報仇”。
那株“火山獨生”被妥善保管在特制的皮囊中,陸擎偶爾會拿出來,感受著那灼熱的、充滿生機的火屬性靈力,仿佛那是他生命延續的火種。但他不敢有絲毫動用它的念頭,沈墨的警告猶在耳。鬼面蕈的陰寒與火山獨生的熾熱,在他體內形成了某種詭異的牽引,既是催命符,似乎也隱隱維持著最后一點微妙的、不至于立刻讓他崩潰的張力。沈墨的醫術,當真鬼神莫測。
那箱“證物”,被他們視為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石敢用找到的、相對防水的海獸皮和樹脂,將其重新仔細包裹,藏在巖洞最深處、最干燥的地方。每當陸擎從發病的虛弱中稍微恢復,他就會在篝火旁,借著微弱的光亮,一遍又一遍地翻閱那些卷宗、信件,試圖從字里行間找出更多的線索,理清那張黑暗大網更清晰的脈絡。哪些官員是被重點清洗的,他們的共同點是什么?被抄沒的巨額家產、田畝、商鋪,最終流向了哪里?那些偽造的官印令牌,具體被用于何種用途?劉太后密信中的“老地方”是何處?“北邊”除了北遼,是否還有別的指代?那些前朝信物碎片,又指向何方勢力?
思考,是他在絕境中保持清醒、對抗身體痛苦和精神絕望的唯一方式。他將這些信息,與自己記憶中的朝堂格局、父親生前的只片語、沈墨的分析,一一印證、拼接。一個模糊但駭人的輪廓,逐漸在他腦海中成型:汪直、劉太后一黨,勾結北遼(甚至可能還有前朝復辟勢力),利用掌控朝政和東廠之便,有計劃、有步驟地清除異己,侵吞巨額財富,并通過海路等隱秘渠道,將大周的人力、物力、財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北遼,以換取北遼對其篡權(或把持朝政)的支持,甚至可能約定裂土分疆!而被清洗官員的“罪證”,大多是他們偽造的。這是一場從內部蛀空大周根基的、徹頭徹尾的叛國陰謀!而年輕的小皇帝,恐怕已淪為徹底的傀儡,甚至……自身難保。
每一次推演,都讓陸擎的恨意和緊迫感增加一分。他必須回去,必須盡快!每耽擱一天,就可能又有忠良蒙冤,有更多的財富被竊取輸送,大周的國本就多流失一分!
然而,如何離開這座孤島,依然是橫亙在面前的天塹。他們嘗試過制造木筏,但島上適合的木材寥寥無幾,且缺乏工具,做出來的簡易木筏,在稍微大一點的風浪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第一次下水就差點散架。他們也嘗試過在海岸最高處點燃烽火,希望引起過往船只的注意,但三個月來,除了偶爾在極遠的海平線上看到模糊的帆影(根本無法判斷是商船、漁船,還是那神秘襲擊者的船,亦或是東廠的爪牙),再無所獲。這座“黑巖島”(他們從老約翰含糊的稱呼中得知的名字),似乎真的被遺忘在了航路之外,是海神打盹時遺落的一塊黑色頑石。
希望,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和失望中,一點點消磨。陸擎的身體,也在這消磨中,日漸衰弱。他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在發病的間隙,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那是仇恨與責任凝聚成的最后光亮。
石敢的狀況稍好,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緊張,也讓這個精悍的漢子顯得憔悴而疲憊。他話更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尋找食物、加固庇護所、警戒四周,像一頭守護著幼崽和珍寶的孤狼。他看著陸擎一次次在鬼門關前掙扎,眼神中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但更多是冰冷的堅定。他知道,自己保護的,不僅是一個病人,更是一個可能撬動天下的支點。
轉機,出現在第三個月末尾,一場罕見的暴風雨之后。
那場暴風雨持續了整整兩天一夜,狂風卷著暴雨和海浪,仿佛要將這座小小的火山島徹底從地圖上抹去。陸擎和石敢藏身的巖洞入口一度被倒灌的海水和狂風侵入,他們不得不退到洞穴最深處,用身體和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堵住洞口,在寒冷、潮濕和恐懼中艱難度日。陸擎再次發病,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冷熱交替如同冰火地獄,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石敢幾乎以為他撐不過去了。
就在風雨漸歇,天色將明未明之時,外出查探情況的石敢,帶回來一個讓陸擎從瀕死昏沉中驟然驚醒的消息。
“有船!東北方向,大約五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像是觸礁了,擱淺在暗礁群里,船身傾斜,但還沒沉!”石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難以置信。
船!一艘大船!雖然觸礁擱淺,但那意味著……可能有幸存者,有物資,最重要的是――有離開這里的可能!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希望,讓陸擎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他掙扎著坐起,吞下石敢遞過來的、最后一點苦澀的草藥汁,強忍著經脈的劇痛和全身的虛弱,啞聲道:“去看看!小心……可能是襲擊‘海燕號’的那伙人,也可能是……東廠的船。”
石敢點頭,攙扶起陸擎。兩人帶上僅剩的、用來防身的簡陋武器(削尖的木矛和石敢淬毒的匕首),以及那箱用海獸皮緊緊捆扎、背在石敢背上的“證物”,朝著石敢所說的方向,蹣跚而去。
風雨過后的島嶼,空氣清新了些,但硫磺味依舊。地面泥濘,行走艱難。陸擎幾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抱著前進,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咬緊牙關,死死盯著東北方的海面。
穿過一片被狂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耐熱灌木叢,爬上一處臨海的黑色懸崖,眼前豁然開朗。
渾濁的海水尚未完全平息,波浪起伏。在距離岸邊約三四里的一片犬牙交錯的黑色暗礁群中,一艘雙桅、體型不小的海船,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側傾著,卡在兩塊巨大的礁石之間。船體有明顯的破損,主桅桿折斷,船帆破爛地垂掛著,隨著海浪無力地晃動。船身上似乎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但并未見明顯起火。船上靜悄悄的,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人聲,只有海浪拍打船體和礁石的嘩嘩聲。
“不是‘海燕號’。”石敢觀察片刻,低聲道,“這船更大,樣式……有點像閩浙一帶的商船,但又有些不同。看吃水線,之前應該裝載了不少貨物。”
陸擎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那艘擱淺的船。船體樣式確實與常見的沿海商船略有差異,更顯狹長,船首的造型也有些奇特。更重要的是,他在側傾的船身上,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被煙熏黑的徽記圖案,似乎是一朵……蓮花?
蓮花?這個圖案,讓陸擎心中微微一動。在大周,蓮花常被視為佛門或某些民間教派的象征。一艘海船,為何會標記蓮花徽記?
“船上好像沒人。”陸擎壓下心中的疑惑,更關注眼前的情況,“是棄船了?還是……”
“不清楚。但船體破損不算特別嚴重,卡在礁石間,暫時應該不會沉沒。如果里面還有完好的小艇或者物資……”石敢眼中閃過一道光。這是他們三個月來,距離逃離這座孤島最近的一次機會!
“必須上去看看。”陸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的極度不適,“但要做好準備。如果船上有人,是敵是友未知。如果是那些襲擊者,或者東廠的人……”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說明了一切。
“我先泅渡過去探查。”石敢道,“你在這里等我信號。如果安全,我再回來接你。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我一個時辰內沒有返回,或者發出危險信號,你就立刻離開,回巖洞躲起來,再想辦法。”
陸擎看著石敢,這個沉默寡、一路生死相隨的漢子,重重搖了搖頭:“不,一起。我的身體我知道,留在這里,也未必能撐多久。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生死,一起。”他的聲音虛弱,但斬釘截鐵。
石敢看著陸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他知道,陸擎說的是實話。留在這里,以他現在的狀況,沒有藥物,沒有足夠的食物,下一次發病,可能就是絕命之時。與其在孤島上慢慢等死,不如搏這最后一生機。
兩人稍作休整,將“證物”箱在懸崖上一個隱蔽的石縫中藏好(隨身攜帶泅渡太危險),只帶了防身的武器和一點應急的干糧。然后,找到一處相對平緩、水流較緩的海岸,脫下破爛的外衣(僅著貼身短褲),用樹皮纖維將木矛和匕首綁在背后,深吸一口氣,走入冰冷刺骨的海水。
陸擎的身體極度虛弱,海水一激,差點直接抽筋。他咬牙忍住,調動起體內那點可憐的內息,護住心脈,奮力劃水。石敢水性極好,在一旁照應。三四里的距離,對于健康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于此時的陸擎,不亞于一場酷刑。冰冷的海水不斷帶走他本就不多的體溫,虛弱的四肢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劃動都無比艱難。有好幾次,他差點沉下去,都是石敢及時將他托起。意識在冰冷和疲憊的沖擊下,逐漸模糊,只有胸中那股不滅的復仇之火,支撐著他機械地劃動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他們終于游到了擱淺船只的附近。靠近了看,這艘船更顯破敗,船體上不僅有煙熏的痕跡,還有不少刀劈斧砍、甚至像是火銃射擊留下的坑洞和焦痕!這分明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斗或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