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冷冷地看著他,手按向了腰間。
“老鬼”嘿嘿一笑,并不害怕,反而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天上的根子,就是官老爺們說的,‘時氣不正’,‘順天應(yīng)人’。地下的根子嘛……”他左右看了看,才用氣聲道,“這‘瘟神爺’,怕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水里來的?!?
“水里?”陸擎心中一動,想起白云觀那年輕病人說的“水井”和“黑衣人”。
“沒錯,”“老鬼”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我有個在運河上跑船的遠(yuǎn)房侄子,前些日子喝醉了說的。他半夜起夜,親眼看見,有穿黑衣服、蒙著臉的人,劃著小船,鬼鬼祟祟地在好幾處水碼頭,還有城西幾口公用的水井邊轉(zhuǎn)悠,好像……往水里扔?xùn)|西。沒過兩天,那一片就開始有人發(fā)燒、起疹子……”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陸擎,“這事兒,我可就跟你倆說了,千萬別外傳。我那侄子,說完這話沒兩天,就……就得了那病,沒挺過來。”他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恐懼和悲傷。
又是黑衣人!水井投毒!這與之前的線索完全吻合!陸擎和石敢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事兒,還有人知道嗎?”陸擎問。
“知道?誰敢知道?知道了誰敢說?”“老鬼”嗤笑一聲,“官府貼了告示,亂說話要殺頭的!我那侄子,要不是喝多了,也不敢跟我說。現(xiàn)在,知道這事兒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閉嘴了?!彼戳丝搓懬娴哪樕?,又補(bǔ)充道,“不過,我倒是還聽說,城里頭,有那么幾位爺,私下里也在查這事兒,好像……還從得病死了的人身上,弄到點什么‘東西’,在偷偷研究?!?
陸擎心臟猛地一跳!“弄到點什么‘東西’”、“偷偷研究”――這指向性太明顯了!除了沈墨,杭州城內(nèi),果然還有其他人注意到了“瘟神散”的異常,甚至可能也在研究!會是醫(yī)者?還是其他有心人?
“是哪幾位爺?在哪里研究?”陸擎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老鬼”卻閉上了嘴,重新恢復(fù)了那副憊懶的樣子,搓著手指:“這個嘛……消息是有,但價錢,可就不一樣咯。這可是要命的買賣。”
陸擎知道,這是要坐地起價了。他們身無分文。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旁邊一個窩棚里傳來,隨即是慌亂的哭喊和嘔吐聲。周圍的人像避瘟疫一樣迅速散開,捂著口鼻,臉上寫滿恐懼。
“看,又來了?!薄袄瞎怼逼财沧?,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但眼中也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這‘瘟神爺’,厲害著呢。你們要是真想活命,我倒是有條路子。”
“什么路子?”石敢問。
“老鬼”湊得更近,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城西‘慈濟(jì)庵’后頭,有個廢棄的土地廟。那里頭,每隔三天,子時前后,會有人偷偷發(fā)放一種‘符水’,說是能防這瘟病。不少走投無路的,都去求。靈不靈不知道,但喝了總比不喝強(qiáng)。主持這事兒的,是個啞巴道士,神神叨叨的,不收錢,但要拿東西換――要么是稀罕的藥材,要么是……特別的消息。”他意有所指地看著陸擎,“我看二位,不像是普通人,或許……有點特別的消息?”
慈濟(jì)庵?陸擎想起流民營中有人提過,慈濟(jì)庵的師太因為偷偷施粥施藥被抓了。這土地廟的“符水”,是否與慈濟(jì)庵有關(guān)?那個啞巴道士,又是何方神圣?
“符水……”陸擎沉吟。沈墨手稿中提過,此毒詭譎,尋常藥石難醫(yī),這所謂的“符水”,多半是心理安慰,或者……另有玄機(jī)?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能的線索,一個接觸杭州城“地下”網(wǎng)絡(luò)的切口。
“我們需要錢,或者能換消息的東西?!标懬鎸Α袄瞎怼钡?,坦承了自己的窘境。
“老鬼”嘿嘿笑了:“錢?這世道,錢有時候還不如一個饅頭。東西嘛……我看二位身上,怕是也沒什么值錢的玩意兒。不過……”他上下打量著陸擎,目光在陸擎雖然破爛但質(zhì)地依稀看得出不凡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這位公子,雖然落難,但氣度不凡,怕是讀過不少書吧?寫寫算算,總該會吧?”
陸擎不動聲色:“略通文墨?!?
“那就好辦了!”“老鬼”一拍大腿,“碼頭倉庫那邊,管賬的劉先生前兒個得瘟病死了,現(xiàn)在缺個能寫會算的,幫忙清點倉庫存貨,登記出入。活兒不累,就是得進(jìn)出倉庫,有點……風(fēng)險。但管兩頓糙米飯,一天還給十個銅板。怎么樣?干不干?”
進(jìn)出倉庫?陸擎心中快速盤算。這或許是個機(jī)會,不僅能解決暫時的食宿,還能接觸到碼頭倉庫的物資流動情況,甚至可能發(fā)現(xiàn)一些蛛絲馬跡。瘟疫時期,物資尤其是藥材的流通,必然受到嚴(yán)格管控,但也可能存在著某些隱秘的渠道。
“可以?!标懬纥c頭應(yīng)下。
“爽快!”“老鬼”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明兒個一早,去碼頭三號倉,找管事的張把頭,就說是我‘老鬼’介紹的。記住,少說話,多做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離開“老鬼”的攤位,陸擎和石敢回到破船。夜色漸深,碼頭區(qū)并未沉寂,反而在各種隱秘的角落,響起更加詭秘的聲響。遠(yuǎn)處,杭州城巍峨的城墻在夜幕下如同巨獸的脊背,沉默地矗立,城墻上的燈火如同巨獸的眼睛,冷漠地俯瞰著這片在死亡和絕望中掙扎的土地。
“公子,那‘老鬼’的話,不可全信。”石敢低聲道。
“我知道?!标懬嫱菈Φ姆较?,目光沉沉,“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倉庫的活計可以做,既能暫時安身,也能觀察。至于慈濟(jì)庵后的土地廟,子時的‘符水’……我們必須去一趟。那個啞巴道士,還有‘老鬼’提到的、私下研究‘瘟神散’的‘幾位爺’……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他摸了摸懷中的鐵盒,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沈墨留下的“瘟神散”樣本和研究手稿,是揭開真相的鑰匙。而杭州城這片巨大的、染病的肌體下,似乎也涌動著一些不甘沉默、試圖抵抗的暗流。盡管這些暗流可能微弱,可能危險,但這是他目前僅能抓住的稻草。
瘟神散,散播的是死亡,是恐懼,是朝廷的冷漠和陰謀家的詭計。但在這死亡和恐懼的陰影下,依然有人在掙扎,在窺探,在試圖尋找解藥,尋找真相。哪怕這尋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淵邊緣行走。
夜風(fēng)帶著運河的濕氣和垃圾的腐臭,吹進(jìn)破敗的船艙。陸擎裹緊身上單薄的衣衫,抵御著體內(nèi)體外的寒意。他的目光,卻穿透黑暗,投向那座沉默的巨城。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有他要揭開的黑暗,也有他必須面對的、更加兇險的未來。
慈濟(jì)庵后的土地廟,子夜時分,啞巴道士,神秘的“符水”……這一切,是否與那詭異的“瘟神散”,與海外“神國”,與朝中清洗,有著某種隱秘的關(guān)聯(lián)?
他必須去。也必須活下去。為了真相,為了復(fù)仇,也為了這片土地上,那些在“瘟神”陰影下無聲哭泣的靈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