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來的加急軍馬,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打破了杭州城表面凝滯的平靜,卻在深處激起了更洶涌、更危險的暗流。陸擎和石敢伏在慈濟庵后荒草叢生的墳地里,目送著那隊黑衣玄甲、殺氣騰騰的騎兵簇擁著插有“六百里加急”令旗的馬車,轟鳴著沖過空曠的街道,直撲城北的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門,蹄聲如悶雷滾過,震得地面微顫,也震得無數躲藏在角落里的流民和百姓心驚膽戰。
“是‘黑鴉衛’。”石敢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曾是邊軍精銳,對京中禁衛系統有所了解,“皇帝親軍,直屬內廷,通常只負責皇城護衛和皇帝出巡儀仗,極少離京,更不會輕易插手地方事務。除非……”
“除非是奉了極特殊的、需要絕對保密和快速執行的特旨。”陸擎接道,聲音同樣低沉,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隊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的騎兵。在火把跳躍的光芒下,那些騎兵全身著玄黑色札甲,頭盔遮面,只露出冰冷無情的眼睛,馬匹高大雄健,鞍韉齊備,與杭州本地那些疏于操練、甚至面帶菜色的衛所兵截然不同,帶著一股來自帝國中樞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鎧甲胸前,隱隱繡著一個特殊的徽記――在火光中看不真切,但似乎是一種猛禽的輪廓。
“‘黑鴉衛’出動,而且是如此陣仗的加急軍報……”陸擎的心沉了下去。這不像是普通的宣旨或督查,倒像是……執行某種特殊任務,或者傳遞某種不容置疑、必須立即執行的命令。聯想到汪直和劉太后在朝中的一手遮天,聯想到東南愈演愈烈的瘟疫和官府的異常應對,這支“黑鴉衛”的到來,絕非吉兆。他們帶來的,恐怕不是解藥和救援,而是……更嚴酷的鎮壓,或者更徹底的“清理”。
啞巴道士被官差帶走時那譏誚詭異的笑容,再次浮現在陸擎腦海。這道士顯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就是某個暗中調查瘟疫真相的隱秘組織成員。他的被抓,是巧合,還是官府(或者說汪直一黨)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清理這些不和諧的聲音?“黑鴉衛”的到來,是否與此有關?
“此地不能待了。”石敢果斷道。無論是搜查土地廟的官差,還是剛剛過去的“黑鴉衛”,都表明這片區域已經引起了官府的注意。啞巴道士留下的布片線索,指向“清河坊,碎玉橋下”,必須盡快去查探,但也要更加小心。
兩人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如同兩道幽靈,迅速離開了慈濟庵后的墳地,朝著杭州城內、相對不那么混亂但也絕不安寧的坊市區域潛行。他們不敢走大道,只揀那些陰暗、狹窄、污水橫流的小巷穿行。沿途所見,愈發觸目驚心。許多民居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或者用白紙黑字寫著“內有疫,勿近”。街角巷尾,時而可見用草席或破布草草覆蓋的尸體,無人收殮。偶爾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蕩,帶著說不出的凄惶。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敗氣味,似乎更加濃重了,無孔不入,鉆進人的鼻孔,粘在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
“公子,你的身體……”石敢注意到陸擎的腳步越來越虛浮,喘息聲也越來越粗重,忍不住低聲道。陸擎體內的毒性,顯然在持續惡化,剛才在土地廟前強撐精神,又一路疾行,消耗巨大。
“還撐得住。”陸擎咬牙道,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他必須撐住。啞巴道士的線索,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他摸了摸懷中那塊臟兮兮的布片,粗糙的觸感傳來一絲微弱的堅定。“先去清河坊,找到碎玉橋。”
清河坊位于杭州城西,靠近運河支流,曾是商賈云集、店鋪林立的繁華之地。如今,瘟疫席卷,大部分店鋪關門歇業,街道冷清,只有零星幾家糧店、藥鋪還開著門,門口排著長隊,人人面帶焦灼,維持秩序的差役臉色不耐,動輒呵斥推搡。碎玉橋是一座古老的單孔石橋,橫跨在一條名叫玉帶河的狹窄河道上,橋下河水渾濁,漂浮著垃圾,散發著異味。
兩人在距離碎玉橋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藏身在一處倒塌了半邊的貨棧陰影里,仔細觀察。子時已過,橋上橋下空無一人,只有河水緩慢流淌的嗚咽聲。橋墩上長滿青苔,第三根橋樁位于拱橋背陰面,半浸在污濁的河水中。
“我下去。”石敢低聲道,不等陸擎回應,便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河堤,貼著墻根,迅速靠近碎玉橋。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監視后,才小心地涉入冰冷的河水,靠近第三根橋樁。
橋樁是粗糙的條石壘砌,常年被河水浸泡,覆蓋著滑膩的水藻。石敢摸索著,手指在石縫和凹凸不平的表面上仔細探查。突然,他在水線附近一塊看似普通的條石側面,摸到了一處細微的凹陷。他用力一按,那塊條石竟然微微向內一縮,露出一個拳頭大小、被巧妙隱藏的凹槽!凹槽里,用油紙緊緊包裹著一個小竹筒。
石敢心中一震,迅速取出竹筒,將條石推回原處,然后迅速上岸,回到陸擎藏身的貨棧陰影下。
竹筒入手冰涼,密封得很好。石敢示意陸擎退到更隱蔽的角落,自己用匕首小心挑開油紙和竹筒的塞子。里面是一卷質地堅韌的桑皮紙,展開,上面用極細的墨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一幅簡略的地圖。
陸擎湊在微弱的天光下,凝神細看。開篇幾行字,就讓他瞳孔驟縮!
“瘟神散,確為人禍。毒源非一,疑自海外異島(附圖,標有火山、蓮花標記),經漕運夾雜于藥材、染料、乃至貢品中,輸入東南各倉。杭州三號官倉、臨安府義倉、嘉興水驛倉已確認為轉運節點。主持其事者,明為杭州知府周永年、漕運副使馬成,實則受內廷汪直、宮中劉氏指使,暗通海外‘神國’余孽。毒方詭譎,以鬼面蕈、血線蛟、赤陽砂為主材,佐以數種江南常見草藥,掩人耳目。初期癥狀似傷寒,三日后紅斑現,五日內嘔血而亡,傳染極烈,尤以水源擴散為甚。疑似有法可催發毒性,或控制發作時日(存疑)。”
“神國聯絡人,代號‘燭龍’,常以行商身份出入各碼頭,特征:左頰有疤,喜佩墨玉扳指。近期或與城中‘永盛行’商號往來密切。黑鴉衛奉密旨南下,非為賑疫,實為清剿‘謠’,彈壓民變,并護送一批‘特殊物資’入杭,疑與瘟毒相關,或為解毒之藥引(未證實)。其統領姓封,名無赦,性酷烈,直屬汪直,不可不防。”
“吾等查證,屢遭阻撓,損失頗重。今取藥人(啞道人)恐已暴露,此信若見,則吾等危矣。后續探查,可尋‘慈濟庵’慧靜師太(已下獄),或于每月朔、望子時,在‘’舊址(清河坊東街尾,已廢棄)門楣暗格留訊。切記小心,‘燭龍’耳目甚多,‘黑鴉’利爪已至。解此瘟厄,需釜底抽薪,然敵勢滔天,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像是一枝被折斷的草藥,又像是一個扭曲的“沈”字。
是沈墨!這筆記,這語氣,這標志性的草藥符號,絕對是沈墨留下的!而且,這是一封相對完整的、寫給同伙(或后來者)的密信!信中不僅證實了陸擎之前的諸多猜測――瘟疫是人禍,毒源來自海外火山島(蓮花標記!),通過官倉系統輸入,由汪直、劉太后指使,與海外“神國”余孽(代號“燭龍”)勾結,甚至還點明了杭州本地的具體執行官員(周永年、馬成),以及可能的解藥線索(黑鴉衛護送的“特殊物資”)!更提到了“黑鴉衛”統領封無赦的來歷和任務――清剿謠、彈壓民變、護送“特殊物資”!這所謂的“特殊物資”,是解藥藥引,還是……更可怕的毒物?
而沈墨留下的后續聯絡方式――慈濟庵慧靜師太(已下獄)、舊址門楣暗格――也指明了方向。啞巴道士(取藥人)果然是他們的人,如今已被抓,想必兇多吉少。沈墨寫下這封信時,已經預感到危險,提醒后來者小心“燭龍”和“黑鴉”。
陸擎的心跳得飛快,既為找到沈墨的確切線索而激動,又為信中揭露的可怕真相和沈墨等人面臨的危險而揪心。沈墨他們,顯然已經查到了極深的地步,甚至接觸到了“燭龍”這樣的核心人物,但也因此暴露,遭到了無情的打擊。如今沈墨本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的同伴(啞巴道士、慧靜師太)也相繼被捕,這條線索眼看就要斷了。
不,還沒有完全斷。還有“”舊址的暗格!每月朔、望子時留訊。今天是什么日子?陸擎努力回憶,他們在海上漂泊多日,上岸后又輾轉多地,日子早已過糊涂了。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希望。
“公子,看地圖。”石敢指著桑皮紙下方那幅簡略的地圖。地圖繪制得相當精細,標注了杭州城內外幾處重要的地點:三號官倉(陸擎他們剛離開)、臨安府義倉、嘉興水驛倉(均在杭州附近),以及“永盛行”商號的位置(在城內繁華地段),還有“”舊址(就在清河坊東街尾)。更讓陸擎注意的是,地圖邊緣,用虛線勾勒出了杭州城外的運河、錢塘江以及出海口,并在出海口附近的一個小島上,畫了一個醒目的蓮花標記,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疑為‘神國’船只中轉、毒材囤積之所,有重兵(疑為海匪或私兵)把守,地勢險要。”
蓮花島!這與陸擎懷中那幅神秘海圖上的標記吻合!沈墨他們,竟然已經查到了毒材輸入的海外源頭和東南囤積點!這信息太重要了!
“必須去‘’看看。”陸擎當機立斷,“沈先生他們留下了聯絡方式,或許還有更多線索,或者……有幸存的其他同伴在等待。而且,今天可能就是朔日或望日!”
石敢點頭,兩人將密信內容牢記心中,然后將桑皮紙卷好,塞回竹筒。石敢本想將竹筒銷毀,陸擎卻阻止了他:“留著,或許有用。”他將竹筒貼身藏好,與那鐵盒放在一起。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貨棧,前往東街尾尋找“”時,遠處的天空,忽然亮起一片不祥的紅光,伴隨著隱隱傳來的喧嘩和哭喊聲。
兩人一驚,爬上貨棧半塌的墻頭,朝紅光方向望去。只見東北方向,靠近運河主航道的一片區域,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幾乎映紅了半邊夜空!看方位,似乎是……碼頭倉庫區?而且,很可能是三號官倉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