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怎么樣?”石敢擔憂地問,迅速從懷里掏出水囊,遞給陸擎。
陸擎擺擺手,接過水囊,漱了漱口,壓下喉頭的腥甜。他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重新聚焦,看向石敢:“我……我沒事。快,找暗渠入口!”
石敢點頭,也顧不上休息,開始在染坊內仔細搜尋。很快,他在一處倒塌的工棚角落,發現了一塊被雜草和碎瓦半掩的、厚重的青石板。掀開石板,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淤泥、腐爛物和刺鼻化學藥劑氣味的惡臭撲面而來。
“就是這里!”石敢精神一振,但看著那深不見底、散發著惡臭的洞口,又看了看陸擎慘白的臉色,有些猶豫,“公子,這下面……”
“下!”陸擎毫不猶豫,扶著染缸站直身體,盡管雙腿還在打顫,“再臭,也比落在黑鴉衛手里強!再危險,也比看著‘瘟兵’橫行強!走!”
石敢不再多,從包袱里扯出兩塊相對干凈的布,浸濕了水,一塊遞給陸擎捂住口鼻,一塊自己用。然后,他率先彎腰鉆進洞口,試探了一下深度和坡度,確認暫時安全后,回身伸出手:“公子,慢點,抓緊我。”
陸擎將濕布緊緊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抓住石敢的手臂,彎下腰,忍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和洞口逼仄的壓抑感,鉆進了黑暗的排水暗渠。
腳下是滑膩濕冷的淤泥,混雜著不知名的腐爛物。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洞口透進的一點微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暗渠并不寬敞,勉強能容一人彎腰前行,頭頂是濕漉漉、長滿苔蘚的石壁,不時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惡臭和霉味,耳邊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踩在淤泥里的咯吱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潺潺的流水聲。
石敢一手舉著一根不知從哪里摸來的、浸了油脂的短木棍,用火折子勉強點燃,充當火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潮濕、滑膩、布滿污穢的通道,也映出兩側石壁上厚厚的、顏色可疑的沉積物。這暗渠顯然已廢棄多年,但仍有少量污水從上游流下,在渠底形成淺淺的、散發著惡臭的水流。
兩人一前一后,艱難地在黑暗中跋涉。陸擎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石敢身上,全靠意志支撐著不倒下。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惡臭的氣味透過濕布不斷鉆入鼻腔,引發陣陣干嘔。但他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石敢的手臂,跟著那點微弱的火光,向著未知的前方,一步一步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暗渠仿佛沒有盡頭。火把的光芒越來越微弱,石敢不得不節省使用,時而吹熄,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進一段,再點燃確認方向。陸擎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的痛苦和極度的疲憊如潮水般淹沒上來,他全靠一股不服輸的意念支撐著。
就在陸擎幾乎要暈厥過去時,前方的石敢忽然停下了腳步,低聲道:“公子,前面有聲音,好像是……水聲變大了。”
陸擎精神一振,努力集中注意力。果然,除了他們踩踏淤泥的聲音,前方隱約傳來了更大的、嘩嘩的流水聲,空氣中那股污水和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似乎也被一股更清新的、帶著水汽和泥土腥氣的風沖淡了些。
“快到出口了!”石敢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喜色,加快腳步。
又轉過一個彎道,前方豁然開朗。暗渠在此匯入一條更寬闊的地下河道,河道一側是人工砌筑的石壁,另一側則是天然的巖壁,頭頂不再是封閉的渠頂,而是出現了縫隙,甚至有微弱的、灰白的天光從巖縫中透下來。河水(或許只是較大的水流)在腳下嘩嘩流淌,雖然依舊渾濁,但比起暗渠中的死水,已經好了太多。空氣也流通起來,雖然依舊潮濕,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是運河的支流地下段!”石敢辨認了一下方向,指著水流的下游,“往那邊走,應該能出城!”
希望,如同巖縫中透下的那縷微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陸擎長長地、帶著血腥氣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立刻如同跗骨之蛆般席卷而來。他腳下一軟,幾乎癱倒。
石敢連忙扶住他,讓他靠坐在一塊相對干燥的石頭上。“公子,歇一下,我們暫時安全了。”
暫時安全了。陸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憊地閉上眼睛。腦海中,那支差點被他吞下的琉璃管,那個褐色的小陶瓶,交替閃現。生與死,絕望與希望,毀滅與拯救,就在那一念之間,被石敢硬生生拉了回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石敢,聲音嘶啞卻清晰:“石敢,謝謝你。”
石敢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掏出那個水囊,還有那個用荷葉包著的、散發著藥味的包裹。“公子,先喝點水,吃點東西。這藥……是那老藥農給的,說是清肺解毒的方子,對疫氣有些效果,你……”
陸擎接過水囊,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他又拿起一個冷硬的粗面饅頭,機械地啃咬著,味同嚼蠟。他的目光,卻落在了石敢小心翼翼拿出來的那個褐色小陶瓶上。
“打開它。”陸擎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敢猶豫了一下,看著陸擎堅定而疲憊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他用短刀小心地刮掉瓶口的蜂蠟,然后輕輕拔掉了軟木塞。
一股極其清淡、卻沁人心脾的草藥香氣,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從瓶口飄散出來,瞬間沖淡了周圍污水的惡臭。這香氣并不濃烈,卻異常純粹,讓人聞之精神一振,連胸口的煩悶似乎都減輕了些許。
石敢將瓶口湊近火把微光,小心地將里面的東西倒了一點在掌心。是幾粒只有米粒大小、呈淡金色、半透明、仿佛琥珀般的藥丸。藥丸在火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微光,那股清冽的香氣正是從藥丸上散發出來的。
“這是……”石敢看向陸擎。
陸擎也緊緊盯著那幾粒淡金色的藥丸,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這香氣,這色澤,還有“鐵口張”那“關乎很多人的性命”、“找個懂行的看看”的囑托……難道,這真的是……
“緩解劑”?或者說,是與“瘟神散”毒性相關的某種解藥或壓制之物?
沈墨筆記中提到,“神國”可能掌握著不完全的“緩解劑”,用于控制內部人員或作為交易籌碼。“鐵口張”一個城隍廟擺攤的算命先生,如何能得到這等緊要之物?是沈墨交給他的?還是他自己通過某種渠道搞到的?如果是沈墨給的,為何不放在“”,而要交給“鐵口張”?如果是“鐵口張”自己搞到的,他又從哪里得來?他一個市井之人,如何能接觸到“神國”或“燭龍”的核心之物?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這藥丸散發出的、與“瘟神散”那甜腥邪惡氣息截然相反的清冽香氣,讓陸擎心中涌起強烈的預感――這東西,即便不是真正的“緩解劑”,也必然與“瘟神散”有著莫大的關聯!或許是某種嘗試性的解毒配方?或許是“符液”的某種緩和劑?無論如何,這可能是他們目前得到的、唯一可能與破解“瘟神散”有關的實物!
希望,如同這淡金色藥丸散發的微光,雖然渺茫,卻真切地出現在眼前。
陸擎伸出手,顫抖著,從石敢掌心捏起一粒藥丸。藥丸入手微涼,觸感溫潤,那股清冽的香氣更加清晰地鉆入鼻腔,讓他昏沉脹痛的腦袋似乎都清醒了一分。
吃,還是不吃?
吃了,可能會緩解毒性,爭取到寶貴的時間。但也可能,這是另一種更隱蔽的毒藥,或者是“神國”控制人的手段。沈墨筆記中明確提到,“神國”掌握的可能是“不完全”的緩解劑,其中或許有詐。
不吃,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撐不了多久。一旦倒下,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希望,都將付諸東流。
陸擎看著掌心那粒散發著微光、仿佛蘊藏著生機的淡金色藥丸,又看了看石敢緊張而期待的眼神,再想到懷中沈墨用生命換來的筆記,想到永盛行后院那些孩童空洞的眼神,想到那隊行尸走肉般的“瘟兵”……
他沒有太多選擇。
沈墨用生命換來了真相和線索,“鐵口張”用生命送來了這瓶可能救命的藥。如果他因為恐懼和猜疑而不敢嘗試,那才是對他們最大的辜負。
他捏起藥丸,沒有猶豫,仰頭,吞下。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中帶著微苦的液體,順喉而下。沒有想象中劇烈的反應,沒有痛苦,只有一股溫涼的氣息,緩緩自胃部散開,流向四肢百骸。那股一直盤踞在肺腑間、讓他咳血不止的灼熱和甜腥感,似乎被這股溫涼的氣息稍稍中和、壓制了一些。雖然依舊存在,但那種火燒火燎的劇痛,確實減輕了少許。
更神奇的是,一直在他經脈中亂竄、帶來陰寒、灼熱和麻痹感的三種奇毒,似乎也因為這股外來藥力的介入,而變得稍稍“安靜”了一些,雖然并未消退,但那種彼此沖突、即將打破平衡的躁動感,得到了暫時的緩和。
陸擎閉上眼睛,仔細體會著體內的變化。片刻之后,他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藥香的濁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多了幾分生氣。
“感覺……好了一些。”陸擎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少了幾分那種力竭的顫抖,他看向石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這藥,或許真的有用。”
石敢大喜:“太好了!公子,老天有眼!‘鐵口張’他……”
提到“鐵口張”,兩人都是一陣沉默。那位佝僂的老人,用最決絕的方式,為他們爭取了時間,也送來了這瓶可能是救命稻草的藥。
“他的恩情,我們記著。”陸擎鄭重地說,將剩下的藥丸小心地放回陶瓶,用軟木塞塞好,交給石敢貼身保管,“這藥不能多吃,需得仔細揣摩藥性。但至少,我們有了喘息之機。”
他撐著石壁,試著站起來。雖然依舊虛弱,雙腿發軟,但比之前那種隨時可能倒下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那藥丸雖然不能解毒,但似乎有強大的鎮毒、緩毒之效,暫時壓制住了他體內最兇猛的那股毒性反噬。
“走,”陸擎的目光投向地下河道下游那未知的黑暗,語氣堅定,“先出城,找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后,我們得想辦法弄清楚這藥到底是什么,從哪里來。還有,沈先生筆記里提到的,‘燭龍’,‘符師’,‘瘟兵’的據點……我們要查的事情,還有很多。”
石敢用力點頭,扶住陸擎,重新點燃了即將熄滅的火把。微弱的火光再次照亮前方潮濕的巖壁和嘩嘩流淌的河水。
生的希望,如同這地下河中頑強流淌的水,雖然細微,卻未曾斷絕。而揭露真相、阻止陰謀的征途,也在這黑暗與惡臭的地下世界中,重新踏出了踉蹌卻堅定的一步。陸擎知道,他暫時不會死了。至少,在完成沈墨的托付,在將“瘟神散”和“瘟兵”的真相公之于眾之前,他這盞風中殘燭,還必須頑強地燃燒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深不見底的、充滿惡臭和絕望的暗渠入口,那里埋葬著“鐵口張”的犧牲,也埋葬著他自己片刻前的絕望。然后,他轉過身,跟著石敢,踏著地下河邊緣滑膩的石頭,向著下游,向著那可能有光的方向,艱難走去。
手中,仿佛還殘留著那褐色陶瓶粗糙的觸感,和那淡金色藥丸清冽的微光。那是希望,也是新的、未知的挑戰。但無論如何,他活下來了,帶著證據,帶著希望,也帶著更沉重的責任。捏碎藥瓶的瘋狂念頭已然過去,現在,是捏緊拳頭,迎接更殘酷斗爭的時候了。_c